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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仿佛是一顆巨大的心臟從沉寂中慢慢恢復搏動,但沒人能聽見。
撲通,撲通。
徐霜策似在斟酌什么,但從臉上完全看不出心中所想,良久才聽他帶著嘲諷笑了聲:“死到臨頭,負隅頑抗,不足為信。”
隨即他再次提劍向前走去,但度開洵的聲音更狠戾迅速了:“你是不是以為鬼修從金船上劫走法華仙尊尸身,只是為了從萬丈地心中起出這座滅世巨人?”
徐霜策腳步不停:“難道不是?”
“如果僅是為了這個,為什么它從很多年前開始就一直想要法華仙尊的命?!”
不遠處宮惟一怔。
徐霜策的腳步也停了,少頃問:“很多年前?”
從徐霜策的表情中度開洵知道自己再度拿回了主動權:“對,比你能想象得還久,從那個真實的世界開始。”
“……”
徐霜策眼底陰晴不定,只見度開洵被洞穿的腹部仍然在流血,但此刻已經強迫自己止住了痛苦的喘息:“很多年前在那個真實的世界里,我們就已經做過好幾次交易。我將一部分陰元神分給它,讓它能夠操縱我煉出的兵人絲;而它教會我諸多鬼修秘法,在流放途中幫我從你劍下逃生。”
“進入幻境之后我丟失了對它的大部分記憶,只模糊記得這名鬼修的存在,但它仍然需要我的兵人絲。”他冷冷道,“所以在定仙陵驚尸前,第一個從水銀鏡中看到那名鬼修的人不是白霰,是我。”
——定仙陵驚尸前一夜,巨鹿城長孫家。
深夜寂靜,萬籟俱寂。度開洵站在水銀鏡前凝視著“長孫澄風”的臉,聽見外間白霰收拾書卷的輕微悉索聲,充實和平靜突然盈滿了內心,甚至將他天生乖戾、焦躁不安的靈魂都撫平了。
假冒的軀殼與虛幻的時空都沒關系,他想。
只要這樣過完一生就好了。
但就在這時,鏡中一切景象突然融水般消失,一道灰袍鬼影緩緩顯現出來,兜帽下無數猩紅光點取代了本應是面孔的位置。度開洵一時震驚而僵立在鏡前,卻只聽水銀鏡中的鬼影突然發出了聲音,似乎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沙沙地帶著回音:“還記得我是誰嗎?”
“……”
“冰川地心,滅世兵人,其顱中藏有一條回歸真實的路。我需要你的兵人絲,”鬼修一無所有的“臉”似乎在凝視著鏡子外的度開洵:“這個虛幻的世界已經開始失序了。”
度開洵難以置信地盯著鬼修,往后退了半步。
——回歸真實?
在這作幻境中我擁有一切,我為什么要回去?
他腦子里轟轟作響,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仿佛根本沒看見水銀鏡中的鬼影似地,若無其事地轉身向外走去。
“白霰!”他朗聲道,“歇下來吧,那幾本殘卷明天我自己收拾!”
“原來如此……”他聽見身后的水銀鏡中傳來鬼修的聲音,帶著悠長的唏噓:“在這個時空中你已經從徐霜策劍下逃生,逃出極北冰原,甚至順利取代了長孫澄風……你已經擁有渴望的一切,并不需要我了。”
度開洵背對著立地鏡,嘩地拉開紙門,只有他知道自己的手指正微微顫栗。
“沒有關系。”鬼修望著他的背影,微笑道:“只要你別后悔。”
融水般的微光再度覆蓋水銀鏡,度開洵轉身關門時,鏡中已經空空蕩蕩,鬼修消失了影蹤。
·
“——我當時并不知道它所說的‘后悔’是什么意思。”深淵斷崖邊,度開洵視線略微向后,對白霰說話時他語氣有一絲發澀:“正是因為我裝作沒看見它,它才會去找你。”
白霰茫然而不明白:“什么……什么回歸真實?虛幻的世界是什么意思?”
在場沒有人能回答他的疑惑,而唯一明白的徐霜策正緊盯著度開洵,峻聲追問:“鬼修在那個真實的世界里是什么人?”
度開洵卻反問:“你現在還想殺我嗎,徐宗主?”
“他為什么想殺法華仙尊,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覺得呢?”
徐霜策厲聲:“你——”
“徐宗主,”度開洵嘲諷地笑了笑:“你要是殺了我,你就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度開洵可能是一生步步為營成了本能,不逼到最后一刻沒法從他嘴里多擠出半句實話。徐霜策站定腳步,微微喘息,半晌突然冰冷道:“可以,我不殺你。但有人是想求死的。”
緊接著他半句廢話沒有,一劍斬向度開洵身后的白霰!
“——哎徐兄!”
柳虛之萬萬沒想到他說殺就殺,大驚飛身阻擋,但預想中身首分離的場景卻并沒有出現,只聽噗呲一聲血箭飚起。
度開洵一手死死握住劍鋒,任憑鮮血順掌紋泉涌而下,兩滴血飛濺到了白霰光潔的面頰上。
“……法華仙尊夜行月下,似與月色融為一體,周身光華熠熠……”度開洵滿懷惡意地盯著徐霜策:“從很多年前開始,它就一直想要那身完美的皮。”
宮惟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給我深淵下的那件東西。”度開洵的瞳孔映出血光,癲狂一覽無遺:“法華仙尊遺體丟失已超過一天了,你的時間比我更緊。再不找到那鬼修,你只能眼睜睜看著法華仙尊在你眼前被剝皮抽骨。”
·
沒人知道徐霜策是相信還是不相信,從宮惟的角度只能看見他的背影,只見他肩膀不住起伏,少頃收劍慢慢地向斷崖移動了半步,然后又站定了。
沒人知道就那半步,深淵底部的壓力陡然加劇,仿佛千萬厲鬼同時發出興奮的尖嘯!
“——不要去,”宮惟失聲顫道,疾步上前就要去攔他:“下面不對,不要去!”
柳虛之也不由:“這地下情況不明,徐兄你還是三思……”
但度開洵緊盯著徐霜策,每個字都仿佛針扎的壓力迫面而來:“我只是企圖盜走法華仙尊右眼,就被你千里追殺到極北冰川,那如果法華仙尊在你眼前被剝皮呢?”
連白霰都察覺到不安:“徐宗主止步,度開洵所言未辨真假……”
“我不想害任何人,只想回去那個真實的世界。”度開洵堪稱焦躁的銳聲壓過了白霰,緊盯著徐霜策怒道:“將心比心,僅此而已!”
徐霜策直直站在那里,眼底陰沉不定。
宮惟顧不得許多,上前用力拉著他連退數步,直到離斷崖遠了數丈距離,才聽徐霜策驀地冷笑了聲,重復道:“將心比心。”
他望向度開洵,眼底滿是冰冷的嘲諷:“你這么想回到那個真實的世界,是因為你覺得只要把白霰送回十六年前,那時他心臟里的兵人絲還沒抽出來,你所做的一切傷害就能一筆勾銷了?”
度開洵臉色突然變得鐵青:“給我住——”
“事到如今才知后悔,你那遲來的深情真是微賤如紙,恐怕我不能將心比心。”徐霜策每個字都殘忍得堪比利刃:“你就老實待在這個世界,眼睜睜看著白霰心裂而死好了。”
柳虛之突然明白過來,驚愕望向度開洵:“所以他對白真人,其實是……”
白霰卻似乎聽到了什么難以理解的事,遲疑道:“……什么?”
埋在心底從不敢訴諸于口的秘密被人一把揭開,度開洵此刻難堪的臉色甚至不能用語言形容,可能連修羅厲鬼都比他好看一點。
“微賤如紙。”他自虐般一個字一個字地重復。
他血絲密布的眼睛猛地盯住徐霜策,眼神從來沒像現在這樣瘋狂過:“是啊,徐宗主。十七年前你為法華仙尊遠赴極北,十七年后你為小弟子以身相代,到底是誰情深如紙?誰人心善變?”
“不愧是修無情道的,你那點不敢出口的情愛變得比翻書還快,焉能與我感同身受!”
尾調凄厲得簡直破音,炸得宮惟耳朵嗡響,大腦一片空茫地站在那里,心想:他在說什么?
不敢出口的情愛?
璇璣大殿前終年不敗的桃海,前世尸骨上無可奈何的指痕,月夜庭院中空寂經年的風鈴……重重前塵往事、種種欲蓋彌彰,像無數條絲線終于交錯成巨網,鋪天蓋地覆蓋了他的神智。
緊接著,一絲火星從肺腑中爆起,轟然席卷了四肢百骸。
宮惟腦子里轟轟作響,他好像聽見柳虛之難以置信地在問什么,度開洵的回答惡毒又充滿嘲諷,但所有喧雜言詞都像是隔著深水般朦朧不清。少頃此起彼伏的嘈雜都一下消失了,周遭再度陷入死寂,徐霜策終于短促沙啞地笑了聲。
他一字字道:“是又如何?”
周圍數道神情各異的目光同時投來,終于把宮惟從空茫的狀態中喚醒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抓著徐霜策的袍袖。
“……”
宮惟元神一陣陣暈眩,心跳變得劇烈可怕。他想問徐霜策你這是什么意思,想問情愛是我理解的那個情愛嗎?但他喉嚨里像堵住了滾燙的硬塊,只有瞳孔中映出遠處似乎半點變化也沒有的深淵。
終于在四面八方的死寂中,他艱難地擠出了兩個字:
“徐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