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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孫澄風聲音不高,但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刑堂之上人人屏息無聲。
足足數息后,他才收劍回鞘,拂袖扶起地上的白霰,低聲道:“跟我走?!?
白霰已經不記得那天自己是怎么走出刑堂的了,唯一深深留在印象中的,是自己轉身時度開洵驚愕、茫然、最終化作嫉恨陰鷙的眼神,以及長孫澄風溫暖有力的掌心。
就是從那天起,有一顆種子無意間掉在心里,隱秘地生了根。
——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產生變化的呢?
那些隱沒在歲月中的吉光片羽,很多都已經無跡可循了。
豪門世族,宅院深深,曲折長廊幾番夢徊。雨后屋檐下的那一叢鈴蘭花是澄風大人院里采的,窗前桌案上的那一塊白玉墨是澄風大人從外面帶回來的,枕頭下偷藏的那個劍穗是澄風大人上次落在半道上的。每一次在二公子那里受到折磨和委屈,澄風大人都能及時出手庇護,哪怕他出遠門不在家時也不例外。
每次澄風大人回來時,白霰會跑去躲在人群后的角落里迎接他,再趁人不注意偷偷地溜走。但偶爾澄風大人會在眾人散盡后再站一會兒,招手把白霰從回廊的角落里喚出來,詢問他的身體情況,溫暖的指尖按在他眉心,把自己的靈力灌注給他。
活人兵械化過程中會有種種痛苦和不適,灌注靈力會得到緩解,但他的主人很少這么做。
因為那似乎是一種“獎賞”,但白霰不論怎么怒力,都很難讓主人滿意。
“怎么人人都說你好,你是不是一背著我就到處交朋友去了?”
“你明明這么蠢,跟廢品有什么區別?”
度開洵似乎天生就有兩張面孔,他是個風度禮節樣樣完美的世家子弟,也是個陰戾煩躁殘忍嗜血的暴君。他說話幽默風趣健談討喜,但轉過頭言辭犀利辱罵隨心,白霰必須要非常非常小心才能夠避免觸怒他,而且永遠也不知道他難得的好心情什么時候就會突然化作恐怖的怒火。
“我閉關這段時間你竟然還算乖?!蹦翘於乳_洵抱臂倚在門邊,懶洋洋地道,“我靈力又精進了呢。”
白霰謹慎地閉著嘴,視線謙恭盯著地面。
這兩件事中不知是哪一件讓度開洵心情突然好起來,招手說:“過來?!?
“……”白霰小心上前兩步,緊接著被度開洵一把抓住手,不由分說拽到近前:“你不是想要靈力嗎?過來!”
白霰一驚,還沒來得及躲,眉心已經被兩根手指重重地按住了。但度開洵還沒開始灌注靈力,突然察覺到了什么,臉色變得風雨欲來:“之前有人給你靈力?誰?”
“二、二公子……”
“是長孫澄風?!”
白霰甚至來不及辯解,只見度開洵眼底滿腔怒火已經燒了起來,當胸一掌就把他推得橫飛出了門外,厲聲道:“你到底是誰的東西?滾!”
哐當重響中白霰滾落在庭院中的雪地上:“二公子我錯了!對不起!我——”
“住口??!”
門外下著大雪,白霰狼狽不堪又慌極了,跪地膝行就要過來扳住門框,度開洵卻一指把他定住了,只能直挺挺跪在雪地上。
少年那張英俊的面孔被憤怒所扭曲,他像頭獅子一般在屋里走來走去,從墻上取下寶劍狠狠拔出鞘,數息后鏘一聲重重回鞘扔在地上;又沖進內間從兵器架上取下刺鞭,疾步沖出門狠狠地盯著白霰,半晌泄憤般把那鋼鞭往身后一砸,然后過來一腳把白霰踹得向后倒去,胸腔中頓時發出了機體斷裂的刺耳聲響。
“你給我滾!滾出長孫家!”
白霰哭得直喘氣,連爬起來都不敢:“對不起二公子,我錯了,我錯了……”
度開洵一揚手就要打下去:“滾!!”
劇痛并沒有如期來臨,因為度開洵的手被人隔空定住了,緊接著身后一道熟悉的腳步疾行而來。
白霰倉惶回頭望去,只見長孫澄風踏雪而至,一耳光重重打在了親弟弟臉上!
場面完全靜止了,度開洵連抬手捂臉都沒有,就那么直勾勾地、目光瘆亮地盯著他兄長,眼神讓人不寒而栗。
長孫澄風卻絲毫沒有理會,伸手一探白霰變形的胸腔,眼神頓時完全沉了下去,隱約閃爍著一絲堪稱森寒的光。
白霰顫聲:“……鉅……鉅宗大人……”
長孫澄風說:“來人?!?
幾名金丹弟子正心驚膽戰候在庭院外,只聽他冷冷道:“家法已經管不了二公子了,送他去刑懲院給宮院長管教吧?!?
大弟子以為自己聽錯了:“鉅宗大人?”
“還不押下!”長孫澄風厲聲怒吼。
幾名弟子噤若寒蟬,七手八腳拉起度開洵,幾個人才把他硬生生地拽了出去。
白霰不敢抬頭,他能感覺到度開洵越去越遠,但那專注到可怕的視線一直死死釘在自己臉上。這時一只有力的手把他從雪地上拉了起來,緊緊地擁抱了一下。
“不要怕。”長孫澄風溫和低沉的聲音在頭頂上道,“他不會再有機會傷害你了?!?
撲通,撲通。
僵冷的心跳再次緩慢恢復跳動,破冰一般越來越響,越來越有力,一下下響在白霰耳邊:
“別害怕,白霰。我解除了你脊椎后那道總禁制,以后他再也不能那樣控制你了。”
“放心,我已經對全族上下所有知情者下禁令,不會有人去外面亂說。”
“不要害怕,白霰,你在我心中與活人無異?!?
……
“你不會死的。”那個血咒應驗的撕心之夜,當他因劇痛從昏迷中醒來時,看見長孫澄風滿身鮮血緊抱著他,元神虛弱面色青灰,手里卻緊緊攥著一根靈光璀璨的兵人絲,像是攥住了這世間最大的珍寶,傷痕累累卻心滿意足:
“不要怕,白霰。我說過我一定能把你救活?!?
——我會永遠保護你,讓你一生遠離災厄與恐懼。
地心深淵下,墜落的風聲仿佛都消失了。
千萬年積雪已當頭而至,充斥了白霰的瞳孔,這時他聽見耳邊響起度開洵顫抖的聲音,仿佛在作出某種絕望的保證:
“不要怕,你一定能回去?!?
這是死亡降臨前最后的誓言。
冰雪洪流轟鳴而下,吞沒了兩道交疊的身影,向萬丈地心奔涌而去。
冰川蕩平,盆地塌陷,千里長河倒灌平原。
遼闊的極北大地埋葬了一切。
第60章
不知過了多久,
震動的大地才漸漸平息。
“咳咳!……”
徐霜策嗆出大股熱血,半晌才勉強止住,重重將不奈何釘入地面,
喘息著起身。
滅世兵人被摧毀那一刻的氣勁直貫上天,
將黑虹貫日天象撕裂,
終于露出了灰白渺遠的蒼穹。
放眼極目望去,冰原千瘡百孔,
巨人開膛時爆出漫天機關兵械,將大地砸出了無數個硝煙裊裊的石坑;更遠處的冰山峰頂已被應愷撞塌,石碓中聳起一座山巒般的物體,
正孤零零矗立在天空下。
那是滅世兵人死不瞑目的頭顱。
徐霜策清出胸中最后一口淋漓血塊,
調息片刻,
拔劍上前。
鋼鐵頭顱已然半毀,
僅剩的那只右眼血色盡褪,成了燒焦的巨洞,空空地對著天。眉心中有一道長達丈余的深深裂隙,
還在不時冒出殘存黑火,那應該是數千年前宣靜河與它同歸于盡時斬下的最后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