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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國運,這一年突然降下了前所未有的罕見暴雨,弱國幾處巨大的河口果然支撐不住,眼見便要決堤。
——河口一旦決堤,下游數萬百姓將頃刻喪命,更兼有百萬民眾流離失所,洪災之后的瘟疫、饑荒、蟲災等又將吞噬無數生命,稱之為百年巨災也不為過。
螻蟻尚且貪生,況乎數萬黎民。因此在這生死攸關的骨節眼上,不知是誰想出了主意,召集了大批的平民百姓去跪仙門。
對抗天災對仙門修士來說是大事,以一人之力與自然對抗,輕者喪失修為,重者當場殞命,甚至有可能神形俱滅。因此當世所有世家大派都只作不見,閉門不出,極度恐懼的民眾最終全部涌進了北垣所在的當世第一大門派山下,跪磕哀求之聲直上九霄,激憤嚎哭痛罵亦不絕于耳。
你不是天下第一人嗎?你不是大乘境宗師,要修仙飛升的嗎?
天災橫禍即將到來,千萬百姓跪你門前,你怎可袖手旁觀,假作不知?
見死不救,豬狗不如!
上萬民眾跪求痛哭怒罵到第七天時,山門終于轟然大開,當時還是凡人的北垣攜劍入世了。
那對抗巨災的一戰,其悲壯程度與后來的宣靜河末世之戰不相上下。哪怕是北垣這樣的大乘境宗師都不可能把那倒灌中原的萬頃長河全部堵回去,最終他在鋪天蓋地的洪災中散盡修為、焚毀金丹,勉強把洪水堵在了中下游千里太湖以內,隨后不出意外地力竭而死。
誰知就在他尸身水解的那一刻,突然天空劫云密布,上天界降下一位鏡中仙,攔住了他即將墜入黃泉的魂魄。
此時北垣的魂魄已經靈力耗盡、疲憊不堪了,便問:“你是來接引我的嗎?”
這位鏡中仙回答:“凡間每一個修士有資格飛升時,我都會下界來映照出他們的靈魂,如果功德圓滿,我就打開天門放他們飛升成仙;如果問心有虧,我就送他們下鬼垣投胎轉世,再次為人。”
北垣問:“那我算功德圓滿嗎?”
這其實根本都不算問題。抗擊巨大天災、拯救萬千黎民,不論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到頂的功德,這要不算圓滿,那世上也就沒什么功德能稱得上是圓滿了。
誰知鏡中仙卻陷入了猶豫,他說:“你的功德是滿的,可你的殺障也是滿的。”
北垣非常訝異,便問:“可我命中從無殺障,我的朋友也可以證明。殺障怎么可能一夕之間便無中生有呢?”
古文極為簡略,此番問答在帛書原文中不過區區一行半字。徐霜策視線卻驀地一停,隨即反上去逐字細覽了數遍,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北垣確實提到了一個前文從未出現的“吾友”,而鏡中仙也并沒有提出任何疑問——難道在場還有第三人,只是被文字刻意隱去了姓名?
更怪異的是,北垣竟然在這時生出了殺障。
一位剛剛才為了拯救黎民而身死道消的大宗師,正是平生最悲壯又最高光的時刻,全天下被救的百姓都在對他感恩戴德、痛哭哀悼,這殺障卻是從何而來?
接下來的太古篆字生僻晦澀,只能連蒙帶猜地揣度大意。
北垣的靈魂已經虛弱到快要消散了,但鏡仙還在掙扎不決,似乎并不很想為他打開天門。就在這僵持不下的時刻,突然他們腳下的滾滾洪水中漂來一星緋色,眾人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枝快凋謝了的桃花。
不知為何鏡仙心神觸動,突然想出了一個辦法。
他召來那枯枝交給北垣,說:“你法身水解、功德圓滿,飛升確實理所應當。但你飛升之后必須把這支桃花栽滿仙界的東天與北垣,因為它代表克制殺障所需的力量。花越繁盛說明殺障越重,你就必須消耗更大的法力來克制自己,明白了嗎?”
北垣接過桃枝,遲疑良久后問了一個問題:“如果我殺障一直不除會怎么樣?”
徐霜策視線定在了接下來那行筆畫繁復的墨跡上。
只見鏡仙伸手在那桃枝上點了一滴鮮血,霎時枯木返春,繁花盛開。少年從枝頭摘取一朵浸染血跡的桃花,他沉靜的眼底似乎蘊藏著無窮的威壓:“所以我要在此與你立下血誓。”
“若將來你以神明之尊墮入殺障,那么我上窮碧落下黃泉,哪怕追到無間地獄最深處,也定會將你褫奪神位,就地誅殺。”
然后他當著北垣的面,以訂立血誓的最高規格,將那朵銘刻著誓言的桃花放進口中,吞下了咽喉。
第64章
北垣上神就這樣飛升了。
鏡仙的擔憂似乎并沒有成真,
因為這位神明雖然命帶殺障,卻極其厭惡戰爭和流血。所以他飛升之后,立刻就做了一件大事,
堪稱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他召集天下兵械,
銷融鋒鏑,
化為金水,鑄成了一座頂天立地的巨大銅像,
命名為四方兵人,埋藏于極北深澗。
同時他還降下神諭,只要這世間再有任何一名百姓死于刀兵、任何一棟房屋毀于戰火,
他就將以神明之尊落下雷劫,
讓發動戰爭的國君粉身碎骨。
從來沒有任何一位神明降下過這種旨意,
因為這要付出的神力太大了,
等于是把整個人界都納入了自己的制約范圍。但北垣上神一意孤行,他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在了這件事上,很快取得了顯著的效果:天下無兵,
烽煙驟熄,兩個敵對多年的國家各自被迫解散軍隊,兩國百姓都迎來了久違的和平。
無定河邊骨被收斂,
將軍百戰終還故鄉。男耕女織,休養生息,
凋敝的農戶漸漸恢復炊煙裊裊,
烽火連天的大地也終于回到了河清海晏。
最開始人們歌功頌德,稱道不絕,香火信眾遍布天下。
但匆匆數十載光陰一過,天下大同的盛景開始出現了不同的聲音。
“為什么鄰國的人可以占據水草豐美風調雨順之地,而我們風沙肆虐,
屢屢遷徙,辛苦耕作卻只能果腹?”
“為什么鄰國花點小錢就可以買走我們的香料、羊奶和鹽,而我們的牛羊成批死于旱災,賣給我們的米糧谷物還如此昂貴?”
“為什么國君橫征暴斂,徭役賦稅以至于民窮財盡,而我們卻必須忍氣吞聲,帝王將相寧有種乎?”
……
不論是兩個國家之間,還是兩國朝野內部,憤怒和不平都越來越多,沖突與摩擦越來越尖銳,但一切都被強行鎮壓在了那道絕對的神諭之下。
終于有一年,上游大旱,惔焚千里。一支死光了牛羊的部族沖進邊境集市,將米面糧種劫掠一空,逃跑時殺死了十余名趕來攔阻的商人。早已積怨日久的商團立刻組織人馬,抄起鐵楸、柴刀,反殺回去砍死了部族后方的女人和小孩。
第一滴熱血濺出的時候,誰也想不到它拉開了后來那場伏尸百萬的滅世之戰的序幕。
很快,這場發生在邊境的紛爭就像旱季落在草原上的一顆火星,迅速燃起了連綿大火。被仇恨燒紅眼睛的部族迅速打磨出砍刀、長矛,鐵蹄破境屠殺了邊陲的數座村莊;十里八鄉的子弟歃血為盟,催馬出關踏平了部落的百里營帳。當熊熊大火焚燒夜空,部族首領的頭顱被插在旗桿上,雄鷹也帶著報喪的鳴叫傳遍了大地;復仇的鐵蹄如洪流般匯聚而來,徹底打破了岌岌可危的邊疆。
一片山接著一片山,一座城接著一座城。土地節節陷落,烽煙再度燃起,當國君倉惶嚴令禁止戰斗、銷毀兵械的時候,早已群情激憤的百姓從各地揭竿而起。
戰火終于驚動了北垣上神。
北垣上神非常震怒,他極度厭惡戰爭,連降九道雷劫向世人展現了違背神諭的嚴厲后果。
但這一次百姓沒有感激他。
人人都覺得不公,人人都想要反抗。兩個國家的人都義憤填膺,迫切想要為已經流血的同胞報仇雪恥,想要為生存和正義拿起武器。
不論哪一方都認為北垣的神諭只是為了庇護自己的敵人,否則這不公平的現狀從一開始就不會發生。
“拜神又有什么用?神明賜給鄰國風調雨順,我們卻只能蜷縮在貧瘠的土地上!”
“如果當年真發了那場洪水,鄰國早就被我們打敗了,如今天下一統,肯定盛世太平!”
“那些修仙成神的,哪里會管我們的死活!”聲音越來越尖利,抱怨也越來越偏激:“治水之恩?何來的治水之恩?你們還記得上萬百姓足足哭跪了他七天的事嗎?”
“——七天吶!硬是看著多少人求他求得頭都磕破了!”
“初心就不純,只是為了自己飛升罷了!”
……
口誅筆伐,直達天聽。
北垣上神獨自一人,靜靜坐在空曠的大殿中,直到一個含笑的鬼魅聲音從黃泉地府傳來:
“看見了嗎,這就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