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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霜策淡淡道:“傳言罷了。”
藏書大殿廣袤、寂靜,這隱秘的角落終年籠罩在昏暗里。宮惟這個人一來,就仿佛把整個世間的聲色風流都席卷而至,看似與周遭青燈古卷格格不入,但他身上又有種奇異的文雅之氣,微妙地與整座殿堂融為一體。
徐霜策移開目光,只聽宮惟突然頭也不抬道:“徐白。”
“……”
“你剛才在看我。”
徐霜策吐出兩個字:“并未。”
宮惟得意道:“看了就看了,別不承認嘛。我這段時間和長生一道下山游歷,才發現不論到哪兒都有很多人偷瞧我,還有人假裝偶遇來搭訕,問我家住何方作何營生,想與我交個朋友……”
徐霜策下頷線繃得極緊,但宮惟毫無覺察,兀自愉快地道:“我活了這么多年,竟不知自己原來如此招人歡喜。后來長生思來想去,覺得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些人應該都是書上說的小偷,以為我身上有銀子,想迷暈了我好盜取錢財……你說長生他懂什么?哪有小偷下手前還先為目標花錢的?我在京城逛酒家好幾次都被鄰桌人搶先付了賬呢……”
一道寒霜般的聲音打斷了他:“你看完了?”
宮惟:“啊?”
徐霜策面色如冰:“看完了就回去吧。”
宮惟趕緊擺手:“沒看完沒看完。”
他不敢再跟徐霜策閑聊了,裝模作樣又看了片刻,把那十片里不剩三四片的墨玉簡翻來覆去,終于嘆了口氣道:“此文應是太古時期黃泉鬼垣所用之篆,迄今怕已有千萬年,現找個大鬼修來都不一定能認全了。我只能猜出大概意思,不過前后字缺失太多,十分里不一定能猜中一二分。”
殘缺的玉簡烏黑溫潤,與他細瘦纖長的指節映照,黑白相襯,像一副水墨畫。
徐霜策閉上眼睛,仿佛刻意要把這畫面從腦海中驅散似地,少頃才深深吸了口氣,低聲問:“何解?”
宮惟沒注意他的神情,專心致志盯著玉簡:“大概意思是說,有一種夢術,能夠將死生顛倒過來。”
“……夢?”
宮惟點點頭,他一手支著下頷,青燈下眼睫好似兩扇蝶翼:“瞳術有視線范圍的限制,鏡術有映照所及的限制,但夢境是沒有邊界的。一個夢可以容納境主自身,也可以容納現世萬物;可以溯回時間,自然也可以順著世間已有的邏輯因果,去推想構建未來的場景。”
他一邊說話,一邊沒骨頭似地趴伏在了桌案上,袍袖間一絲絲雪后桃花的氣息幾乎要縈繞在徐霜策鼻端。徐霜策呼吸頓了頓,垂落著視線,沙啞地問:“顛倒死生何解?”
宮惟依然瞅著手中的墨玉簡,笑道:“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
“……”
“夢只有醒來才叫夢,沒醒便不叫夢,而是你我眼中的現實。夢中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死不過天地之氣聚合分散,千變萬化無窮盡矣;生化、死化、夢化皆為‘物化’,便為此理。”
“——不過呢,”宮惟笑吟吟地,話音陡然一轉:“栩栩然胡蝶也,蘧蘧然周也;夢中的蝴蝶是快樂的,夢醒后的人可就未必了。所以如果讓我選,我還是愿意做夢里的那只蝴蝶,開開心心在夢境里永遠活著不好嗎?”
徐霜策心中一動,不知為何就是想反駁他半句:“那如果在夢里死了呢?”
宮惟不以為意:“被拖進夢境里怎么會真死?除非是被境主驅逐出去,那自然是脫離夢境,在現實中醒來了。”
徐霜策道:“那如果境主自己死了呢?”
這個問題把宮惟問住了。
他起身坐正,想了想道:“夢境不破則循環不斷,境主在自己的夢中應該是不會真正死亡的……除非一種情況。”
徐霜策問:“哪種情況?”
但他心里其實已經隱隱猜出了答案。
宮惟贊許地“唔”了聲:“對。雖然境主在夢中不會死,但如果境主的身體在現實中死去,那么被他拖進夢中的對象亦會隨著夢境崩塌而神魂俱滅,從而迎來真正的死亡——這大概就是夢術最恐怖的地方了吧!”
隨著他坐正的動作,那絲絲縷縷的桃花芬芳也隨之遠去了,像是個旖旎無痕、又短暫倉促的夢。
廣受世人畏懼的滄陽宗主靜靜地坐在那里,沒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沒想。半晌他呼了口氣,從宮惟手中取回那墨玉簡,道:“這種法術玉石俱焚,你還是不要學了。”
宮惟對一切幻術都有種本能的親近,其實內心里是想學的。但他脾氣好,且對任何事都不太執著,既然自己最喜歡的徐霜策不讓學,那也就算了,笑嘻嘻托著下頷挑眉道:“我不用學,我本來就能夢見你,只要我想夢見就能夢見。”
徐霜策指尖正一碾,便把墨玉簡無聲碾成了齏粉,聞言動作微微一頓。
少頃后他垂下眼睛,不知是對宮惟還是對自己輕嗤了一聲:“胡言亂語。”
深紅絲緞拂過空氣,下一刻宮惟如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側,仍然托著腮,眉眼含情帶著笑意,好像在悄悄訴說一個了不得的秘密:“你知道嗎,徐白?我昨天晚上夢見你啦。”
“……”
“只要我白天看見一只蝴蝶,那天晚上就一定會夢見你,但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過這件事——你曾經也夢見過我嗎?”
滄陽宗主仍然端坐著,面容俊美冷漠,一言不發。
宮惟更貼近了,柔軟的唇角幾乎貼在徐霜策耳邊,輕輕地含笑問:“我在你的夢里,通常會做什么呢?”
砰!
其實是一聲悶響,宮惟后腦勺直接撞在了滄陽宗主腿上。
徐霜策一掌重重鉗住了他下半張臉,令他被迫仰天摔倒,被捂住的口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就著這個仰臥的姿勢,看見徐霜策終于俯下身,每個字都輕而狠:
“我自然是夢見你和人游遍大江南北,好友遍布天下。”
宮惟詫異地睜大了眼睛。
徐霜策驀然放開他,似乎連多待一瞬都做不到,起身拂袖而去,快步消失在了層層林立的書架間。
作者有話要說:
徐宗主:一張愛我的嘴,和一百個不愛我的細節.jpg
第68章
“臨南天穹轟然坍塌,
妖風從黑洞中來,民間百姓不論男女老少,觸之即刻化為桃瓣。仙門修士但凡小于十六周歲者,
亦化為桃瓣消失無蹤……”
“妖風肆虐時過三刻,
黑洞遽然不愈而合。此時民間已有數千百姓憑空消失,
附近仙門亦損失了二十八名小弟子。”
“此番死傷慘重,人心惶惶,
天下都盼望仙盟懲舒宮施以援手。”
天穹坍塌之處離謁金門不過百里,事發時劍宗尉遲銳第一時間帶人馳援,天洞消弭后又協助當地仙門處理善后,
因此眾門生到現在才接二連三御劍而回。
天空中不斷劃過御劍飛行長長的氣勁,
謁金門一反平日宏大肅穆之景,
各處都顯得有些喧雜。應愷穿過長長的游廊,
沉默地一揮手,身后那名低頭匯報的門生才深施一禮,畢恭畢敬地退了下去。
“只是開始而已,
”應愷站定腳步,望向天空輕聲道。
身后尉遲銳亦站定在了欄桿邊,狐疑問:“什么意思?”
應愷不答反問:“你還記得柳虛之醒來后,
斷斷續續轉述了冰川深淵下度開洵的只字片語,提到‘幻境’、‘現世’等字句嗎?”
在這方面尉遲銳的思維與常人是一樣的:“將死之人,
胡言亂語罷了!”
應愷卻搖了搖頭:“度開洵的話應該是真的,
眼下天塌便是佐證。”
從尉遲銳一臉面無表情的模樣來看,他應該是沒聽懂。
應愷嘆了口氣:“如果我們所在的天地當真是一座大幻境,并且幻境開始的時間是十六年前升仙臺,那么這十六年來出生的所有孩子,都不是境主從現世中拖進來的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