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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霜策俯身在他耳梢上親吻一下,才起身緩步走出內室,須臾大殿浮現出禁咒的金光,瞬間又消失在了玉磚琉璃瓦間。
此時已至晌午,但天光青灰淡薄,似乎還沒有亮。徐霜策外袍齊整,一級級走下殿前長階,只見溫修陽已跪俯等候良久,身后一名懲舒宮門生亦跪地高舉一物,白金青玉所制,赫然正是懲舒宮盟主印!
盟主印既出,天下玄門莫敢不從。懲舒宮門生低著頭慷慨激昂:“稟報徐宗主!昨夜謁金門天塌,妖風現世……”
緊接著頭頂輕描淡寫的兩個字打斷了他:“知道。”
知道?
門生愕然一愣,只見滄陽宗主象牙色的衣袍掠過自己身側,連腳步都沒停一下,便徑直走向了遠處的山林。
溫修陽眼觀鼻鼻觀心只作不見,懲舒宮門生茫然跪在原地不敢動彈。少頃,徐宗主的身影終于從山林間緩步而回,那把威動天下的神劍不奈何懸在腰際,修長的手中卻拿著一枝桃花。
滄陽宗主指捻桃花,袍袖掠過松濤霧靄,這畫面是如何出世脫俗、恍若謫仙,懲舒宮門生卻只覺一陣寒意自肺腑而起,那是一種面對強者時油然而生的敬懼:“……徐、徐宗主……”
徐霜策并未看任何人,拾級而上回到寢殿,殿門依次在身后關閉。
兩人直挺挺又跪了一刻鐘,殿門才再次打開,徐宗主挺拔的身影終于出現在兩人面前,手中那支凝著雨露的桃花已經不見了。
他問:“何事?”
懲舒宮門生現在連說話都不敢大聲了:“昨……昨夜謁金門天塌,劍宗受妖風所侵,昏迷不醒。盟主已經前去看過,現有要事請徐宗主相商,盟主在謁金門等您……”
話沒說完,徐霜策已經越過了他,淡淡道:“走吧。”
就這么簡單?
懲舒宮門生原本已經做好了慷慨陳詞、長跪不起的準備,聞言差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慌忙起身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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謁金門地處臨南,是仙盟六大世家之一,宗師大能輩出。綿延建筑依山而立,半山臨湖開辟出了一片廣闊的白云石高臺,祠堂、主殿、瓊樓、廣廈星羅棋布,宏偉壯麗,氣勢磅礴。
大約因為劍宗昏迷不醒,謁金門上空凝聚著不安的氣氛,廣場兩側的謁金門弟子都俯首仗劍,默然肅立。少主尉遲驍早已奉命在大殿門前廣闊的云石臺階上等候,見徐霜策飄然落地,抱劍欠身一禮:“徐宗主。”
“人呢?”
“劍宗至今未醒,盟主亦束手無策。”
徐霜策收劍在手:“帶路。”
不知怎么,尉遲驍抬頭看了徐霜策一眼,猶豫了下才轉身道:“請。”
從大殿進去拐了兩道曲廊,迎面便是內室,短短一盞茶時間就到了盡頭。尉遲驍站定腳步,做了個請的手勢,誰料徐霜策卻沒有立刻推門而入,而是背手立在原地,黑沉的眼光向他一瞟,出人意料地問:“你剛才有話想對我說?”
尉遲驍沒料到徐霜策竟如此敏銳,倒愣了下:“我……”
謁金門少主與眼前這位威震天下的第一人之間,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和針鋒相對,就像年輕力壯的雄獅暗中磨礪銳爪,但表面上卻不得不服從統治獅群的首領。
他遲疑片刻,還是對現狀的直覺和考量占據了上風,低頭道:“我今日去懲舒宮時……”
這時房門被打開了,門后是應愷疲憊而平靜的身影:“霜策來了?”
尉遲驍的話音戛然而止。
應愷道:“進來吧,我有一句話想問你。”然后又轉向尉遲驍,溫和而不容置疑地吩咐:“附近方圓百米內不要留人,一律摒退,你也先下去休息吧。”
尉遲驍欠身行禮,退了下去。
穿過內室兩道屏風,只見床榻上尉遲銳昏迷不醒,頭顱數處要穴都扎了金針。不知道他是否還沉浸在幻境中,全身肌肉繃得極緊,眉頭死死地擰著,像是頭左沖右突卻無法掙脫的困獸。
應愷站在床榻邊,道:“穆奪朱親自來看過,我也給他下了針,但無濟于事。”
徐霜策問:“你找我來是為了看他的幻境?”
應愷沒有回頭,許久后才緩緩道:
“升仙臺嗎?我已經看過了。”
盡管這一路上早有預感,但親耳聽見時,徐霜策還是猝然閉上了眼睛。
偌大房間一片安靜,兩人就這么一前一后站著,彼此相隔半丈,誰都沒有說話。
香煙從金瑞腦中裊裊上升,屋里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半晌應愷道:“霜策。”
“嗯。”
“若是你有一個朋友,憎恨世人,殺障深重,藥石罔顧,滿手殺孽。你覺得他該死嗎?”
“……”
徐霜策喉結上下一滾,終于嘶啞地吐出一個字:“該。”
應愷背對著他,看不清表情。有那么一瞬間應盟主的背影像是被凍結住了似地,好像連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全身上下紋絲不動;漸漸地他雙肩開始顫動,頻率越來越明顯,越來越克制不住,越來越難以自抑。
這簡直太不尋常了。
應愷這輩子都從來沒有在人前流露出這副模樣,他像是馬上就要倒了,或是要不顧一切地爆發出某種情緒,但又死死地咬住了牙,強行挺直了脊梁。
“應愷?你……”
緊接著徐霜策就被打斷了。
只見應愷終于轉過身,他臉色已經恢復了平靜,除了眼底密密麻麻的血絲,根本看不出剛才經歷了什么。
他笑了下,那笑容中有一點情緒燃燒成灰后冷卻的疲憊和厭倦,還有一點古怪,然后把一直緊攥在手心里的青銅楔盒丟到了徐霜策面前:
“這就是你一直在隱瞞我的事實嗎,北垣?”
——北垣。
二字重重落地,仿佛砸出了無聲的轟然巨響。
徐霜策原本就森白的臉色越發白了幾分,似乎想辯解什么,但又無話可說,只得吐出兩個字:“應愷……”
應愷厲聲喝止:“站住!”
徐霜策腳步定在了原地,握劍的手止不住微微顫栗起來。
屋子里空氣壓抑得可怕,仿佛下一刻就要劍拔弩張。應愷胸膛劇烈起伏,緊盯著他握劍的手:“事到如今你還想做什么?!把劍解下來!”
徐霜策低聲為自己辯解:“我并非是想頑抗……”
但錚然一聲定山海出鞘,應愷緊繃的聲音打斷了他:“把劍給我!”
兩人之間彌漫著濃重的火藥味,隨時可能失去控制,一觸即發。
徐霜策遲疑再三,終于把不奈何劍解下,交到了應愷手中。
第70章
不奈何劍從徐霜策手上脫離那瞬間,
應愷緊握住了劍鞘,隨即一道極其厲害的靈光從掌心飛出,覆蓋了整個劍身。
——那是切斷仙劍與主人之間感應的符咒,
相當于一把鎖。
這把鎖不解開,
除非徐霜策下手硬搶,
否則就無法再用元神召喚不奈何了。
劍拔弩張的氣氛終于暫時緩和下來,徐霜策目光落在青銅盒上,
問:“你看了那個卷軸?”
應愷冷冷道:“我何止是看了?從治洪到飛升,再到殺障滅世、貶謫為人,整個過程我都再次親身經歷了一遍!”
徐霜策澀聲問:“你真的是……東天?”
應愷把青銅楔盒一晃,
反問:“難道你這數千年來的記憶都完全消失了,
一點沒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