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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石摔回坑底,濺起大片煙塵,再也不動了。
尉遲驍氣喘如牛,扶著膝蓋瞪著深坑,良久才緩緩回頭看向徐霜策,瞳孔不住顫抖。
徐霜策道:“此處天地靈氣稀薄,你我靈力皆被壓制,十分里僅剩兩三分是正常的。”
“……”
“不過賢侄還需勤學苦練啊,”頓了頓之后,徐霜策又和氣地補上了后半句話。
整座冰原撼動不斷,數個時辰后,原本就凹陷的盆地又被挖出一道黑黢黢的巨坑。徐霜策手一揚,將千鈞重的龐大巖石從坑底撬出移走,腳底深處突然爆發出驚雷般強烈的震響。
終于被挖穿了!
巨坑底部直接貫通了當初埋葬滅世兵人的地底深澗,深澗再往下便是熔巖地心。一股幾乎凝成實質的陰黑之氣噴涌而出,猶如黑龍,直沖九霄,足足半柱香才散盡,露出了深不見底的真面目。
徐霜策一掌按在地面上,沉聲道:“鬼垣不回顧,死生如朝暮。起!”
這是尉遲驍第二次聽見徐霜策念出這道召喚亡靈的法咒,第一次是在臨江都二十八具艷尸的殮房,撫棺招魂問殺死他們的真兇——然而此刻與當時相比早已物是人非。
他顧不上感傷,只見情形如上次在殮房中一樣,仿佛有根無形的繩索吊著萬丈深淵中的尸骨,一道灰袍身影裹挾著滾滾陰氣破地而出,接著緩緩抬頭,露出了蒼白的真容。
那瞬間尉遲驍脫口而出:“矩宗大人?!”
緊接著他意識到自己錯了——雖然俊朗的五官頗有相似,但眼前這張臉明顯更深刻、神情也更陰鷙,眼底深處隱隱流動著瘋狂偏執的精光。
徐霜策迎風而立,一字字道:“度、開、洵。”
“……”
那灰袍兜帽的死魂靈笑起來,他的聲音也比長孫澄風更加低沉:“我等了你很久,還以為你不會來了……不愧是徐宗主。”
度開洵竟然當真守在這沒走!
尉遲驍心神俱震,愣在了原地。
“終于有一天能見到滄陽宗主如此狼狽的模樣,實在讓人感慨萬千。”度開洵將兩個活人上下打量一眼,微笑道:“你總算愿意同我來做一筆交易了嗎,徐宗主?”
尉遲驍下意識:“什、什么交易?”
徐霜策沒有回答他,直視著正上方的度開洵,道:“當初你是這夢境中唯一一個殘存部分現世記憶的人。”
度開洵不動聲色:“我是。”
“因為蝶死夢生術的法力對你存在一部分豁免。”
“是。”
徐霜策問:“為什么?”
度開洵的笑容更深了,緩緩道:“因為沒有人知道,現世中的我也曾經試圖盜取宮惟的右眼,雖然同樣失了手,但當時我碰到了一絲自他眼中流出的,淡金色的血……”
從太乙元年到太乙二十八年,夢境基本就是現世的重演——夢境中的度開洵曾因為虐待白霰而被送進仙盟,現世中的度開洵也干出了同樣的事。
只不過現世中的度開洵被關在懲舒宮,在那里他遇到了剛剛降臨世間、行止詭秘、被眾人敵視排斥的宮惟。他發現宮惟那只妖異的右瞳似乎極不一般,于是膽大包天想要盜取,結果當然是被宮惟一掌便轟飛了出去。
湊巧的是,那一瞬間刀尖蹭破了宮惟眼眶,一絲微乎其微的淡金色血跡沾在了度開洵指尖上。度開洵自己也被震得五指開裂鮮血淋漓,逃跑時他順手做了個動作——把自己指尖上的血連同宮惟的血一并舔舐掉了。
誰也沒想到宮惟那一絲血跡中所蘊含的神力,后來讓度開洵成了夢境中唯一幸運的參差。
“你無意中變成了連通現世和夢境唯一的紐帶。”徐霜策盯著度開洵,語調平穩完全是陳述:“所以你的魂魄可以在現世和夢境中自由穿梭。”
度開洵說:“是的,但只是魂魄,不能回歸現世的身體。”
“你回歸本體會怎么樣?”
“只要我身體一動,現世時間就會立刻開始恢復流動,升仙臺上鏡仙被不奈何穿心而過,夢境頓時潰解,你們所有人都徹底沒救了。”
徐霜策沉默片刻,度開洵的魂魄在半空中憐憫地看著他:“所以我無法用手幫你把升仙臺上插在鏡仙心臟里的不奈何拔出來。”
寒風從兩人中間呼嘯而過,仿佛尖銳的哭泣,消失在了遠方。
“……”
不知過了多久,徐霜策終于從陰影中動了動,露出微紅而冷靜的眼睛:“那你的魂魄能幫我捎回一道符咒,帶上現世的升仙臺嗎?”
尉遲驍驚疑不定的視線在他兩人之間來回移動——符咒?
他完全不明白這兩人在打什么啞謎,但空氣中又有一種凝重而蒼涼的氣息,把他沉沉地壓在了那里,連呼吸都不敢輕易發出聲音。
“徐宗主,”度開洵笑了一下,那笑容中有些隱隱的悲哀,似乎早就已經料到了徐霜策今日的選擇:“我的魂魄之所以一直等在這里,就是知道當局勢壞到無可挽回時,你會想到要把那張符咒送上現世的升仙臺……”
頓了頓之后,他深吸一口氣,好似終于下定了某種決心:“作為交換,我需要你幫我也畫一套相同的符咒。”
徐霜策毫不意外:“一張給你,一張給誰?”
度開洵連魂魄都好似顫栗起來:“……長孫澄風。”
伴隨著這個名字出口,他眼底閃現出極其復雜的光,夾雜著深重的憤恨、不甘、酸楚,最終卻都化作了沉重的無可奈何。
他沙啞道:“長孫澄風在升仙臺上被鏡仙一劍貫胸,只剩最后一口氣,回到現世后他必死無疑。如果他死了,白霰也就……活不下去了。”
徐霜策沒有說話,靜靜地望著他。度開洵的魂魄裹在灰袍里,他像是從來沒有得到過快樂,像天地間一縷來去都無人記掛的孤魂,連自言自語都是低啞的:“我恨白霰。我真的恨他。但又有什么辦法?他這世上唯一完全屬于我的東西,曾經連心臟都是屬于我的。”
他張了張口,顫抖道:“……我真的好恨他啊。”
徐霜策走上前,拂袖在度開洵攤開的手掌中一按。靈力頓時凝成兩張金光璀璨的符箓,一張寫著“長孫”,直接融進了度開洵魂魄中消失不見;另一張寫著“度”,飄悠悠落在了度開洵掌心,被他緊緊攥住。
徐霜策道:“貼在你哥哥現世身體心口即可。”
度開洵問:“你的呢?”
徐霜策垂下眼睛,又一拂袖——這次靈力凝結而出的兩張符箓一張寫著“徐”,同樣飄落在度開洵手中;另一張則直接貼在了徐霜策右手背上,是一只朱砂勾畫的小狐貍。
寥寥幾筆,栩栩如生,憨態可掬,仿佛描摹它的每一筆都充滿了不曾付諸于口的愛意,瞬間沒入了徐霜策的血肉。
“——等等,”尉遲驍仿佛預感到什么,猝然拔腳上前,顫聲問:“你們到底要把什么符送回現世?這符箓是做什么的?難道……”
徐霜策只瞟了他一眼,并沒有回答,轉向度開洵道:“這符箓是一次性的,只對致命傷害起效。若是一次失敗,便沒有再重來的機會了。”
度開洵閉上眼睛點點頭。
誰都沒有出聲,只有寒風嗚咽,拂起徐霜策的發絲與袍袖。半晌度開洵在半空中睜開眼睛,看著他笑了下,說:“徐宗主,想不到你我最終還是有了這將心比心的一天。”
徐霜策退后半步,面容平靜:“度兄,此去珍重。”
度開洵的魂魄向他深施一禮,轉身消失在了蒼茫天地間。
“……徐宗主?”尉遲驍終于聽見自己發出聲音來,深重而不祥的預感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你們到底在做什么?那符箓是干什么的?什么叫做只對致命傷害起作用?你……”
“尉遲元駒,”徐霜策道。
尉遲驍像是喉嚨被掐住了一樣僵在原地。
“人一生總會犯錯誤,有些害了自己,有些害了別人,有些害了自己所愛的人。傷害既已造成,回頭只是空談,我們只能盡一切辦法去承擔。”
徐霜策負著手轉過身來。尉遲驍已經很高,但滄陽宗主還更高兩分,如此相對而立時,有種上位者不彰顯于色的沉定和不容置疑:“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
“……”尉遲驍緊盯著徐霜策,瞳孔微微戰栗,從咬緊的牙縫中擠出幾個字:“那符箓叫什么名字?”
轟隆——
極北冰原不住震動,天空仿佛突然被撕裂,一道黑洞轟然坍塌,現世而來強烈的颶風一瞬席卷大地!
尉遲驍眼睜睜看見徐霜策張開口,那幾個字被淹沒在轟鳴中,口型卻清清楚楚映在了他眼底。
剎那間尉遲驍瞳孔急劇放大,面上的最后一絲血色都唰然褪盡。
大地坍陷,天穹潰塌,滅世的洪流鋪天蓋地,在廣袤冰原上幻化出壯麗的盛景。
最后的時刻終于來到了。
徐霜策頂著風雪,一步步走上斷崖。宮惟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站在前方盡頭最高處,層層輕柔的緋紅光暈以他為中心向天地間擴散,如紗如霧,靈光璀璨,那是在用最后的神力盡量延緩世界毀滅的進程。
他像天穹下最后的定海神針,但那背影看上去是如此的孤獨,如此的高不可及。
尉遲驍雙目微紅,在十余丈外停住了腳步,別過頭去。
徐霜策走上前,停在宮惟身側,只見他扭過頭來笑了笑,如血一般殷紅的雙眼純凈而溫柔:“我要送你們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