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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天與北垣論道七天七夜,唇槍舌劍,幻法萬千,不分勝負。全天界的目光都集中在北垣神殿緊閉的殿門上,沒有人知道第八天晨光微熹時,深殿中的北垣上神問了東天上神一個問題:
“若這世間因果當順其自然,那么愛恨聚散也應當順其自然,是嗎?”
東天說:“是。”
“你未飛升時,與幼狐形影不離,親密無間,乃至于生死相隨,此為‘聚’。如今飛升后,鏡仙喜愛世間萬物,念及三界眾生,不再獨屬于你一人,此為‘散’――你也應當從容接受現狀,不該作任何強求,對嗎?”
東天驀然僵在了那里。
北垣步步緊逼,每個字都像滾燙的鋼針刺進靈魂:“如果將來人間再發現有修士具備飛升的命格,鏡仙亦會如當年化形陪伴你一般,化形下界陪伴新人,形影不離親密無間,你也能坦然視之,對嗎?!”
砰一聲徐霜策站起身:“住口!宮惟他只是――他――”
他并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小狐貍。
徐霜策話音戛然而止,誅心之痛刺透胸腔,痛得腦海轟轟作響。
“霜策,”混亂中應愷憐憫的聲音好似很近又好似很遠,他說:“你這番不要強求的說辭連自己都說服不了,你覺得能說服我?”
徐霜策氣血沸騰,再抑制不住,猛地噴出一大口血!
東天與北垣論道七晝夜,心魔叢生,頹然敗退。
至此,再也沒人能阻擋北垣上神對天下大同的執念,他那一紙絕對神諭將人間完全鎮壓,強行維持了數十載和平。
然而應愷不愿想到的是――世人是不會永遠感激的。
很快烽煙隨著災難再度降臨,民眾請戰之聲沸反盈天,甚至怨恨起了當初治水止戰的應愷,打翻了他的神龕、推倒了他的神像。
鬼太子終于粉墨登場。
“天下眾生中只有人會恩將仇報,只有人會殘害同類,只有人會易子而食,也只有人會因享樂而非生存去大肆殺戮。”
“這天地間花葉草木值得、飛禽走獸值得、螻蟻蜉蝣值得,唯獨只有人。人不值得。”
代表殺障的桃花一夜之間開滿了上天界,北垣上神召喚巨型兵人,掀起了滅世之戰。
應愷想清除這世間所有的惡,而這世間惡的只有人。
宮惟終于明白了上百年前那個深夜到底發生了什么。鬼太子賜予少年應愷的“極凈、極致的道德”根本不是一件禮物,而是一顆劇毒的種子。
然而此刻一切悔之晚矣。
向來溫善親人的鏡仙首次因憤怒而召出了極惡相,與鬼太子廝殺直下地府,掀翻了整座黃泉。同時東天上神欲下界斬殺滅世兵人,卻遭北垣上神阻撓,兩位神明頓時爆發血戰,一度將天界蕩平。
連萬丈蒼穹都被神明之血染成了淡金色,那一戰的悲慘壯烈堪稱史詩。最終東天與北垣不分勝負,只得立下神位之賭,賭約關鍵便落在了人間的最后一處戰場――天門關。
矩宗宣靜河在天門關與滅世兵人同歸于盡,兵解飛升,立地封神。
輸掉了賭約的北垣上神因此震怒,對宣靜河降下極惡大劫,然而千鈞一發之際宮惟趕到,親自護法,將萬頃巨雷悍然擊回,載著宣靜河飛上了天界。
自此,滅世之戰終于落下了帷幕。
鬼太子被關進黃泉深處,北垣上神被天界除名,而新飛升的宣靜河封了西境上神。
當萬丈清光照耀天穹時,整個三界都贊嘆仰望著新神,只有徐霜策看見了載著宣靜河的那一面傷痕累累、通體龜裂的鏡子。與此同時他聽見一個鬼魅般的少年聲音從耳邊響起,說:“看見了嗎?那就是宮惟的真身。”
徐霜策立于云端之上,反問:“那又如何?”
鬼太子被關在黃泉最深處的混沌之境,卻好似對暗無天日的監牢毫不在意:“你是不是忘了鏡子最喜歡做什么?――模仿。你對它展現出什么,鏡子就給你看什么。你雙手奉上最卑微赤誠的愛,鏡子就把這份愛意原樣反射回來。”
“……”
“世人來來往往,鏡子卻永遠佇立在原處。此刻它映照著你,以后也會公平地映照出別人。”鬼太子聲音低沉猶如惡魔,微笑道:“明白了嗎,東天上神?這才是你此生最大的不奈何啊。”
徐霜策猝然閉上眼睛,磅礴神力從周身爆發,將鬼太子的聲音驟然驅散!
沒人能看見他的手緊握住不奈何劍,手背青筋暴起,微微顫抖。
滅世之戰后,如何處置戴罪的北垣成了當時上天界最大的難題。
宮惟在應愷飛升時發過血誓,一旦應愷墮入殺障,就必須立刻將他誅殺。但如今到了要應誓的時候,宮惟卻充滿了猶豫和矛盾,于是請來當時上天界所有仙神,這些數百年碰不了一次面的神們聚在一起,商討再三,卻始終想不出兩全之法。
最終宣靜河試探地做了一個提議:“既然當初立下血誓是為了殺障,如今不妨也從殺障入手。如果北垣上神能將自己滅世的罪孽全部償清、將殺障也全部化解掉,血誓不就順勢而解了嗎?”
宣靜河飛升時神魂受創太嚴重了,至今沒有完全恢復,這段時間宮惟一直在用神力為他彌補魂魄,因此總形影不離地待在一起,聞言苦惱地道:“但這么深重的殺障可如何化解呢?”
滿堂仙神都搖頭不知。
宮惟扭頭期待地問:“徐白?”
“……”
之前長年化作小狐貍讓宮惟養成了喜歡跟人挨挨蹭蹭的性子,此刻他跟宣靜河擠在一張席上,幸虧宮惟身形小,宣靜河又削瘦,因此才擠得下,饒是如此宣靜河還是差點被坐沒坐相的宮惟擠到地上去。
徐霜策垂下眼睫,遮住了又冷又沉的瞳孔:“不知。”
宮惟無比失落:“連徐白也不知。”他托著腮嘆了口氣,只能說:“那請各位仙僚今晚費心再多想想,明日再議吧。”
人間硝煙散盡,天界的明月也似乎格外圓亮起來,萬丈清輝將云海映得澄澈透明。
那天深夜徐霜策打坐良久,心魔燥郁,便起身出了東天神殿,在云海中漫步片刻,發現自己竟然又習慣性來到了一座輝映月華的廣袤宮殿前――是宮惟在天界的住所。
宮惟喜愛人間,終年化形遨游塵世,此處不過是常年空寂的瓊林罷了。
徐霜策靜靜佇立片刻,正要像往常一樣轉身離開,卻突然聽清風拂來宣靜河柔和的聲音:“然后呢?東天上神生氣了嗎?”
徐霜策驀然頓住了腳步。
宮惟笑嘻嘻地道:“那怎么會!徐白從來不真生我的氣。徐白剪了我一大撮尾巴毛作為懲罰,然后找來冰塊讓我含著,含了大半碗冰我才感覺好一點――那口水雞真的太辣了!徐白后來再也不準我吃了!”
夜明珠將宮殿映照通明,鏡仙與西境上神對坐兩側,茶香裊裊。宣靜河想了會兒還是忍俊不禁,微笑道:“沒想到東天上神氣度高華,竟然也有如此促狹的時候。”
宮惟眨眨眼睛笑道:“那自然了,徐白想得可多著呢,他還曾經教育我說長大以后不可以去找母狐貍,耽于情愛就不能好好修煉化形了,就一輩子是只狐貍了。”
宣靜河差點把茶噴出來。
宮惟搖頭而笑,眼底閃著微光,少頃笑意終究淡去。
“現在回憶起來,那應該是最開心的時候了吧。”他輕輕地嘆了口氣,說:“若早知有今天這個結果,還不如永遠不要飛升,永遠停留在人間呢。”
殿外明月清風中,徐霜策瞳孔微微睜大,站在了原地。
“……”宣靜河似乎思慮良久,突然起身長拜下去,道:“關于北垣上神殺障一事,我有一法。”
宮惟正要起身去扶他,聞言詫異道:“何法?”
宣靜河說:“我命中八字破煞,以毒攻毒,極克殺障。我愿意與北垣上神互換命格,下凡投胎轉世直至殺障磨盡,如此困局可解。您看如何?”
不僅殿外的徐霜策,連宮惟都愣了一下。
“不可,萬萬不可。”宮惟反應過來,立刻擺手:“應愷的殺障不磨個幾千年絕對沒完,你魂魄都沒補全,投胎轉世太危險了。”
宣靜河認真道:“我明白,然而這是化解殺障最安全也最穩妥的方法了,不然您現在只能將北垣上神徹底誅殺――但這不正順了鬼太子的心意嗎?他在將飛升的修士心中埋下一顆種子,我們不能將種子拔除,只能將修士殺死,天道對善惡的應答當真只有這一種方式嗎?”
“……”宮惟沉吟不語,皺起了秀麗的眉心。
“我是化解殺障最好的人選,您若放心不下,也可以每一世都下界來探望我。”宣靜河頓了頓,寬慰地道:“您可以化作一只小狐貍,每一世都路過我投胎的門前,這樣每次我誕生時都會記起與您的約定。當數千年后我將殺障磨盡,自當與您再度相見于天門下,難道不好嗎?”
夜明珠灼灼其華,宮惟沉靜的面容在光輝中清明剔透。
此刻的殿外,徐霜策立于風中,仿佛連呼吸都停住了。
“……不,我自己才是最好的人選。”許久后宮惟終于緩緩開口道。
宣靜河不解:“可是――”“是我沒有履行好自己的職責,給鬼太子留下了可趁之機。是我沒有保護好將飛升的修士,才造成了如今玄門覆滅的慘狀。”宮惟平靜地道,“承受千年輪回之苦的理應是我才對。”
宣靜河聲音罕見地嚴厲起來:“您怎可作如此想!提出此法的人是我,并且也是我命格最為合適,怎能舍近而求遠呢!”
宮惟笑了起來,他身上有種少年特有的跳脫和頑皮:“因為我不想變成小狐貍下界去看你。”
宣靜河沒料到這個答案,微愣了一下。
“因為我只是徐白一人的狐貍。”宮惟天真地托著腮,清亮的眼底仿佛有光:“要是我再變成小狐貍去看你,那就是違背了當初的諾言,徐白會生我氣的。”
廣寒月夜下,清風呼然拂過,揚起了東天上神的鬢發與袍袖。
良久,徐霜策緊緊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