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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他跟徐霜策初次代表滄陽宗去參加仙盟大會,于玄門百家中奪得了第二,下場時有一眾閑人嘲笑說滄陽宗弟子是廢物,連區區榜首都拿不了,還吹什么天下第一門。徐霜策閉眼默數到一百,突然拔劍暴起,以一敵二十九,把這幫連下場資格都沒有的修士打得落花流水跑了。
事后對方宗主親自登門告狀,直接忽略了桀驁不馴世人皆知的徐霜策,而把矛頭對準了剛被確立為滄陽宗繼承人的應愷。后來因為這件事,兩名少年都去刑堂領了罰,應愷還被迫向那二十九名被揍的修士逐一道了歉――至今他都記得當時師尊責備的話:“你是滄陽宗繼承人,怎能不立下涵養過人的口碑?怎能為自己招來一絲一毫的非議?”
午后長風吹過回廊,十四歲的應愷仰頭望著師尊,內心充滿茫然。他知道自己即將迎來嚴厲的訓斥,誰知接下來的發展卻與記憶中不同,只見師尊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頭:
“不要擔心,既然你沒錯,就不用去道歉。”
應愷難以置信地愣住了。
“世人誹謗毀譽,原也不甚重要,更不用強迫自己去讓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都滿意。”師尊溫和地道:“宸淵,修道之人應遵從本心,從今往后只為自己而活吧。”
每一句話都是年少時連做夢都不敢想象的奢求,如今卻真真切切響在耳邊,應愷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師尊退后半步,深深地望著他:“宸淵,你自由了。”
仿佛一道沉重的枷鎖被轟然解開,靈魂變得非常輕松,喜悅如洪流般涌上了心頭。應愷情不自禁微笑起來,像個跋涉千年的旅人總算來到終點,心滿意足閉上眼睛,卸下重擔,意識迅速墜向黑暗的深淵。
恍惚間他聽見遠方傳來慟哭,是長生和宮惟。
別哭,他想。
我將永遠記得這一刻的自由與救贖。
――巨大神殿中,傷痕累累的應愷躺在廢墟上,停止了呼吸。
與此同時,黃泉上方,徐霜策心神猝然一震。
“啊,”鬼太子也感應到了同樣的氣息,輕聲說:“死了。”
血劍喀嚓一動,立刻被不奈何劍鋒抵死,徐霜策聲音罕見地兇狠:“站住!”
神力從他全身爆發,瞬間籠罩方圓數里,封鎖了整片區域。鬼太子被迫止住強行突圍的腳步,目光迅速上下一掃,淡淡道:“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鬼垣之主,就算你能鎖住黃泉,但至少有一個地方是你鎖不住的?”
徐霜策眉心一跳。
只見鬼太子右手握劍抵住不奈何,左手拂袖而起,眨眼間變換了數個復雜至極的法訣,空手向下狠狠一壓:“幽冥挪轉!”
霎時黃泉傾覆,空間倒錯,徐霜策眼明手快伸手去抓,但法術起效卻比閃電更快。只見周圍一切景物都被打碎、翻轉、重組,當眼前景象復原時,鬼太子已消失無蹤!
徐霜策單手結印,面如寒霜:“追!”
――追蹤符咒應聲發動。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鬼太子正撲向幽冥深處一座閃光的白玉臺,他胸前那“東天”二字金光烙印一亮!
剎那間徐霜策從符咒上感應到了他的具體地點,睜眼神情微變。
大殿中,宮惟猝然轉身望向門外:“不好。”
尉遲銳淚跡未干:“怎么?”
宮惟毫不猶豫向外飛掠:“曲獬去了轉生臺!”
最后一個字音吼出口時,他人已沖出殿外,被徐霜策左手一撈,順勢接進臂彎。尉遲銳匆忙隨后趕到,徐霜策右手握劍全力一劈,震撼的劍光照亮黃泉,驚天動地將鬼垣虛空劈開!
巨大的空間裂口將他們三人同時吸了進去,頃刻挪移到千里之外,然后眼前再度亮起。
只見遠處有一座無比巨大的白玉臺,通體上下泛著皎潔的微光,無數死去的凡人魂魄在此排隊,準備登臺轉世投胎,隊伍漫長看不到盡頭。
一團清澈的白金光芒正悠悠飄向隊伍中,宮惟一眼便認了出來,那是應愷的神魂!
徐霜策喝道:“小心!”
宮惟還沒來得及搶步去奪,鬼太子的身影已經從天而降,指尖一勾,那團清光便疾射出去,被他一把攥在了手中。“別、動。”鬼太子一劍指向宮惟,瞇起眼睛冷冷地道。
第92章
鬼太子手指森白修長,
卻有種可怕的力量感,仿佛只要五指一攥就能把那團魂魄當場捏碎,尉遲銳頓時脫口而出:“等等!”
“應愷曾經是神,
魂魄沒那么容易就被你毀掉。”宮惟卻沒有上當,
穩穩地收住腳步,
“你到底想做什么?”
兩方人在白玉臺上方高空中遙遙對峙,鬼太子的目光越過宮惟和徐霜策,
直直投向最后面的尉遲銳,
視線釘在了他謁金門校服的胸膛前。
只見他那張蒼白俊俏的少年面孔終于完全不笑了,
眼神又沉又冷:“把宣靜河的魂魄還給我。”
那儲魂瓶正是被藏在衣襟下,
尉遲銳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宮惟毫不猶豫:“做夢!”
“不給?”鬼太子抬手把應愷那團魂魄舉到面前,
魂魄幽光映著他形狀上挑的眼尾:“――不是要把我封印到混沌之境么,如果我把應宸淵的魂魄也帶進去,你說會怎么樣?”
霎時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你封印我多久,應宸淵就在混沌之境里待多久。你封印我到天崩地裂,
應宸淵就永生永世不能投胎……你說,
這跟魂飛魄散又有什么不同?”
尉遲銳暴怒拔劍:“曲獬!!”
宮惟一把攔住他,
低聲呵斥:“別被他激怒!”
“應宸淵與宣靜河對你來說輕重程度沒有差別,但對他倆而言呢?”鬼太子的視線在徐霜策和尉遲銳臉上來回一掃,
嘴角勾起冷淡的弧度:“一個是九千年來的同伴,一個是亦師亦兄的前輩。你們忍心見到應宸淵被永世鎮壓九泉嗎?”
“……”
徐霜策眼神肅寒,
尉遲銳握劍的手青筋暴起。
“想把應宸淵弄回去,就拿宣靜河來換。”鬼太子抬起下巴淡淡道:“我只是想要師尊回到我身邊罷了。”
徐霜策終于動了動,偏過頭低聲問:“宣靜河呢?”
尉遲銳一手微微不穩,
從衣領里掏出儲魂瓶――瓶身不到三寸,
被他用一根皮繩穿了,正掛在脖子上。
自鬼太子神軀毀滅后,
沒有人再給宣靜河血池里的身體供給神力,因此他的生魂已經衰竭到了一定程度,半透明的身影變得很小,正閉著眼睛蜷縮在瓶壁上。
徐霜策伸手:“給我。”
宮惟猝然回頭:“徐白?!”
隨即他看見徐霜策靜靜盯著他,一言未發,只極其輕微地搖了下頭。
電光石火間宮惟明白了什么,內心微微驚疑,抬劍的手僵在了半空。
徐霜策對尉遲銳加重語氣又吩咐了一遍:“給我。”
“……”尉遲銳看看他兩人,終于顫抖著手把儲魂瓶從脖子上取下來,交到了徐霜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