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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便只聽內殿再次傳來驚呼,穩婆連聲道:“怎么還有一個?”“娘娘用力!”“出來了出來了!”
“嗚哇――”嬰孩哭聲再次震響。
少頃,
內殿門又開了,
太醫再次疾步而出,誠惶誠恐跪在地上稟報:“皇上恕罪,
先前太醫院竟萬萬沒診出娘娘懷的是雙胎,現生出了一位小皇子!母子均安!”
小公主應愷與小皇子宣靜河,姐弟倆一人一身大紅繡金襁褓,嗷嗷大哭此起彼伏,皇帝站在皇后的產床前喜極而泣。
長孫澄風默默地封了第二個紅包,趁沒人時留在了外殿的桌子上,心情復雜地走了。
“應該是宣靜河從轉生口出來的時候,順手推了應愷一把,兩人就一起轉生了?!币恍腥穗x開京城的路上,宮惟順道下了趟鬼垣,找當值的鬼判官打聽完情況,回來向大家匯報:“本來降生的只是小公主宣靜河,但應愷臨時頂替了這個女胎,宣靜河就投成下一個男胎啦?!?
宮惟被環在徐霜策身前,于是四個人分別御著三把神劍。
尉遲銳站在羅剎塔劍身上,整個人已經變成了一團漿糊,腦海中滿是嬌羞理云鬢、對鏡貼花黃的應愷,半晌顫聲問:“他倆有仙緣嗎?”
命格有仙緣,此生才能修仙,否則連金丹都結不成。宮惟遺憾地嘆了口氣:“都沒有。仙緣胎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投上的?連宣靜河都要再等一世,應愷怕是還要輪回好久呢?!?
長孫澄風艱難道:“那應盟主……難道要……嫁人生子嗎?”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連徐霜策都只動了動嘴唇,愣沒發出聲音來。
只有宮惟理直氣壯地道:“不一定啊,也許干倒了前頭七個皇子,登基當女帝開后宮收男寵了呢?”
“……”尉遲銳轉過頭,從孤注一擲的表情來看他已經做好幫應愷宮斗的準備了:“能嗎?”
“哦,不能?!睂m惟一臉笑嘻嘻,特別輕松地道:“應愷投胎是為了贖罪的,基本每一世都病痛纏身,活不到成年?!?
四下鴉雀無聲。
宮惟終于在大家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意識到了什么,敏感地回頭地問徐霜策:“我剛才那句話的語氣是不是又不對了?”
經過蝶死夢生那么多年的學習,宮惟身上的“非人”之處已經很少了,但時不時還會冒個頭。徐霜策看了他一眼,把他迎風飛揚的鬢發掠去耳后,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溫和地道:“你有這天地間最好的本性。因此不必介意旁人,順從自己本心即可。”
宮惟于是對答案心知肚明了。
“應愷投胎是為了贖罪的,每一世都將病痛纏身,活不到成年?!彼剡^頭來,從善如流換了一臉沉重的神情,沖尉遲銳和長孫澄風重復了一遍。
然而頓了頓之后,他又沒忍住,眉梢眼角再次冒出了高興的神采:“但我剛才去鬼垣算過了,只要投到第九世他的罪就贖完了,可以投仙緣胎啦。”
當初應愷為迷惑鬼太子,用匕首活生生剖出了自己的神格。他其實可以選擇更加平和、沒有痛苦的方式,卻偏偏采用了這種血腥自殘的手段,來換取內心的平靜。
但出乎意料的是,此舉竟然大大縮短了他投胎贖罪所需的時間,如今只要投胎九次就能洗清罪孽,再續仙緣了。
徐霜策帶著宮惟回了滄陽宗,臨分別時長孫澄風欲言又止,猶豫半晌后還是忍不住道:“鏡仙大人,我還是有一事相求?!?
宮惟道:“其實我不能算仙,我應該算天道的一個靈……不過無所謂啦。何事?”
長孫澄風懇切地問:“您可否縮短應盟主每次投胎所耗的時間,或者想想辦法,略微減輕他每一世的病痛呢?”
宮惟愣了下。
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睜大,沉吟須臾,出乎意料地搖了搖頭:“雖然我很喜歡師兄,但可惜,不可以。”
長孫澄風雖然有點失望,但仍然恭敬地聽著。
“我可以每一世都去探望他,但不會做任何事來減輕他應受的懲罰,因為那些被卷入滅世之火的民眾是無辜的。雖然那些民眾都投胎轉世了,但曾經發生的苦難必須要有人記得。”
“澄風,你知道在蝶死夢生里的這些年來,你們凡人教會我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嗎?”宮惟袍袖在身后飛揚,眼神卻肅穆沉靜,望著腳下的蒼茫大地:“――善惡與生死都不是簡單的加減。”
長孫澄風心頭猛然觸動。
“所以,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睂m惟轉向他微笑道,“這蕓蕓眾生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會在將來得到相應的報答?!?
中元節那天,籌備已久的盟主繼位大典終于在褪婀舉行了。
玄門百家齊聚岱山,沿途放了無數煙花。
新建成的升仙臺高達百丈、云霧靄靄,宮惟拉著徐霜策的手坐在白玉高臺上,一邊看著遠方的星子與人間的燈火交相輝映,一邊在徐霜策耳邊絮絮叨叨地說小話,盤算著將來兩人一起下人間玩兒,又盤算著滄陽宗還有多少錢,還計劃將來借探望宣靜河的機會去皇宮嘗嘗御膳房的口水雞。直到深夜子時來臨,他才停下諸多美好勾畫,站起身來舒了舒筋骨,笑道:
“是時候履行我的諾言啦?!?
徐霜策站在他身側,只“唔”了聲,眼底有一絲柔和的神色。
宮惟雙手抬起,猶如從天地中召喚什么,柔和強大的神力如輕紗般一層層釋放出去,充斥了整個人間。
緊接著,無數星星點點的光芒從山川大地升起,在夜空下匯聚成千百朵明亮的光暈。隨即那光暈又嘩然四散開來,各自拖著迤邐的尾光,飄向人間各地的仙門。
宴春臺、謁金門、滄陽宗、褪婀、巨鹿城、甚至高懸天際的醫宗金船……所有修士都不約而同抬起頭,望著夜空下夢幻般絢麗的盛景,不知是誰最先發出了難以置信的聲音:“這是……這是歸魂嗎?”
“是黃泉下的逝者歸魂?!”
“魂兮歸來?!鄙筛吲_上,宮惟眼底倒映著千萬星海,微笑道。
“當日我殺上升仙臺時,曾經許諾死于我手之人,來世皆賜功德傍身。如今不僅賜予功德,還令眾魂各自投胎回到本家,這樣便能血親不斷,再續前緣了?!?
遠處褪婀方向,長孫澄風御劍而來,降落在兩人身后的升仙臺上,緩步走上前來,怔怔望向那千百個奔赴各家的明亮魂魄。
宮惟沒有回頭,指著巨鹿城方向笑道:“澄風,你看,你們長孫家損失的那十一名子弟如今都投回本家啦。”
長孫澄風嘴唇微微發抖,半晌抬起手來,撫摩自己胸膛心口的位置。
只有他知道這里曾經被一劍貫穿,但致命的創傷已經愈合,連痕跡都消失不見。
因為有一個人無聲無息地替他死去了。
“我的……”長孫澄風仿佛終于鼓起了勇氣,顫抖地問:“……我的那個弟弟呢?”
宮惟沉默片刻,徐霜策也沒說話。
“你想讓他活嗎?”半晌宮惟才問。
蝶死夢生中被殺身奪舍那一刻的絕望,現世升仙臺上復活那瞬間的震驚,血緣深處錯綜復雜的恩怨……無數前塵往事,都如走馬觀花般從腦海中掠過,最終化作茫茫一片空白。
“我想讓他活,但我不想再見到他了?!苯K于只聽長孫澄風沙啞道。
“我是個有私心的凡人,只想與白霰一起,百年后共葬在巨鹿城的太湖邊?!?
夜空已經恢復岑寂,那千百團轉世的魂魄,都各自奔赴故園,消失在了人間。
“世間事有如意者,亦有不如意者?!绷季脤m惟在夜風中嘆了口氣,既沒有答應,也沒有回絕,只唏噓道:“度開洵應該也是這么想的吧!”
這時羅剎塔的神光凌空而至,尉遲銳從褪婀來到升仙臺,裹挾著滿身酒氣,走上前來。
他明顯被眾人敬了很多酒,但腳步非常穩健,眼神也一片清明:“都回歸本家了?”
“差不多吧!”宮惟微笑道,“仙門各家未來幾年出生的嬰兒,都是當初在升仙臺下戰死的子弟,而且生來自帶功德,對修行是有幫助的?!?
他怡然呼了口氣,仿佛終于完成了某個重大的責任:“此間因果終于閉環啦!”
玄門百家之所以會一心修建通天大道,歸根結底是源于對飛升的渴求,以及受了鬼太子的蠱惑。如果不是因為他們阻攔宮惟,宮惟也不會在最后關頭被迫殺上升仙臺,那些年輕子弟也不會命喪他手;此間因果太復雜,遠遠不能用誰對誰錯來一言蔽之。
宮惟是可以撒手不管的,但他仍然盡心盡力,把每個戰死的魂魄都投回了本家。
尉遲銳回頭望向謁金門方向,似乎有點開心,少頃道:“他們給你修了個東西?!?
宮惟沒聽清楚:“什么?”
長孫澄風一手扶額,無奈道:“鏡仙為人間殫精竭慮,玄門百家莫不感激,因此在請教東天上神的意見之后,為您起了一座神廟,萬望勿嫌粗陋?!?
宮惟愕然回頭看向徐霜策:“神廟?!”
徐霜策伸手掩住了宮惟驚異的眼睛,聲音中帶著不明顯的波瀾,像是一絲笑意:“跟我來。”
一行人御劍直下升仙臺,半刻鐘后,宮惟終于得以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了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原刑懲院舊址。
刑懲院是應愷在蝶死夢生中建立起來的,宮惟曾經在那里生活過好幾年,也有過很多快樂的回憶。但在現世中,刑懲院從頭到尾都不曾存在過,因此這里一直都是依山傍水的平坦空地。
現在這片空地上竟然建起了一座精巧華麗的神廟,正門牌匾上題著三個金戈鐵鉤的大字,宮惟一眼就認出了那筆跡,是徐霜策寫的――
天道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