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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人?!”“有刺客!”“保護家主?。 ?
眾門生紛紛拔劍怒喝,只見一把雪亮長劍深深刺進鄭氏家主眼前的甲板,劍鋒寒光閃爍,映亮了后者瞬間蒼白的臉。
連鬼太子都愣了一下,瞳孔中映出那把長劍上兩個凌厲古樸的篆字——
不器。
曲獬慢慢地回過頭,那是他第一次遇到宣靜河。
一葉漁舟順水而過,船頭那個年輕人約莫二十二三歲年紀,雪白衣袍,面沉如水。他雙眼清亮猶如寒星,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拂袖而起,不器劍再次破空回到了他掌中。
“……矩宗……”鄭氏家主全身顫抖起來,膝蓋一軟拜倒在地,“拜、拜見矩宗!”
整條河面轟然作響,所有人驚慌俯身:“拜見矩宗!”
空氣緊繃得嚇人,絲竹歌舞早已倉促中斷,每條船上都安靜得只能聽見河水聲,除此之外鴉雀不聞。
良久才聽宣靜河緩緩地吐出四個字:“寡廉鮮恥?!?
他的聲音不高,卻傳遍了整條河上所有船只,仿佛巨石一般重重砸在鄭氏家主頭頂。
所有人跪俯在甲板上,連呼吸都不敢發出聲音。在森然的安靜中,只有曲獬一人還直直站著,放大的瞳孔中映著宣靜河。
此時滅世烽煙還沒開始,一切戰亂和屠戮都未曾發生;宣靜河還是凡人,曲獬已成為了黃泉之主。
千年之后沒人知道,他們的第一次相遇并不是后來的天門關兵解飛升,也不是鬼垣戰敗重金迎師;而是在春濃時節,秦淮畫舫,鬼太子注視著遠處那位年輕矩宗的身影,仿佛連呼吸都忘記了。
第97章
是夜,江水在月下閃爍粼粼波光,向遠方奔騰而去。
江心一葉漁舟隱約透出燭火,乘著夜色順水而行。
船艙中,宣靜河獨自倚坐在油燈下翻閱一卷文書,纖長的眼睫在燭光中投下陰影,隨著船身微微晃動。
“矩宗大人。”一名弟子掀簾而入,畢恭畢敬俯身作揖:“我們明日即可抵達氿城,夜深露重,您該休息了。”
宣靜河沒有答言,將卷宗翻過一頁,半晌低聲問:“玄正他們傳回消息了嗎?”
傳言氿城外深山中妖獸出沒,死傷甚眾。恰逢矩宗出巡,便派遣門下弟子前去除妖,誰料幾名弟子一去音訊全無,一連數日都未曾發回任何傳音符。
矩宗起了疑心,便臨時決定改道,親自去氿城探查情況。
弟子搖了搖頭:“玄正師弟他們的傳音符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宣靜河放下卷宗,眉心蹙起一條細微的紋路。
弟子連忙寬慰:“矩宗大人不必憂心,師弟他們修為高強,對付妖獸綽綽有余。可能是氿城太過偏僻,深山靈氣稀薄,傳音符一時無法驅動也未可知。更何況……”
突然宣靜河一抬手,打斷了他。
燭光下矩宗的側臉年輕沉靜,好似在凝神細聽什么。弟子登時緊張地繃起了身體,少頃只見宣靜河略微轉向舷窗,皺眉問:“誰在那里?”
竟有人在外面!
弟子悚然一驚,毫不猶豫拔劍躍出船艙,迎面就看見一條小船正從江面上順水靠近。
一道頎長身影立在船頭,面容俊秀蒼白,嘴角似乎還噙著一絲笑容,黑衣華袍在月下熠熠生光,正是白天宣靜河從鄭家船上出手救下的那名少年!
弟子不由退后半步,震驚道:“你是什么時候跟上來的?”
鬼太子并不回答,待船行得近了,突然縱身下水,踩在水上如履平地,兩三步便踏浪而來,抬腳登上了矩宗這條漁船。
“喂,你……”
弟子阻攔不及,只見黑袍少年一甩衣擺上的水珠,那動作甚至稱得上是優雅從容的。然后他徑直穿過甲板,略一欠身便鉆進船艙,俯身深深地拜了下去:
“白日幸得矩宗出手解圍,在下心中不勝感激,特來當面道謝。”
他聲音低沉悅耳,有著華麗的尾調,抬起頭來笑盈盈地望著燈下的宣靜河:“在下姓曲,單名一個獬字。還未請教矩宗高姓大名?”
弟子這才反應過來,剛要追進來訓斥這少年,卻被宣靜河一擺手攔住了。
“舉手之勞,不用謝我?!本刈诳粗掷锏臅?,語氣非常淡:“你走吧。”
白日里宣靜河出手相救后,并沒有聽鄭氏家主的慌張賠罪,也沒有給鬼太子裝模作樣感激涕零的機會。他只一拂袖,無形的力量便將鬼太子從鄭家畫舫上托起,凌空送回了小船;然后他再沒施舍眾人一眼,徑直乘船揚長而去了。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正眼看過鬼太子,好似對身后的所有事、所有人,都完全地漠不關心。
“對矩宗大人來說只是舉手之勞,對我卻如同再造之恩?!惫硖咏z毫不以為忤,反而把姿態放得更低了:“因此我專程漏夜而來,只為當面對恩公道謝,以求能為恩公效犬馬之勞?!?
宣靜河說:“我不需要你的犬馬之勞?!?
他的視線仍然停留在書頁上,甚至連抬起來的意思都沒有。
拜伏在地的鬼太子沉吟片刻,突然問:“矩宗對我如此不假辭色,是覺得我行為放蕩,并不像是出身清白的良家子弟,對嗎?”
“……”
船艙內靜寂數息,良久才聽宣靜河反問:“難道你是嗎?”
鬼太子說:“其實我……”
“你若不流連煙花之地,自然也不會招惹白天那般是非;你若是嚴詞拒絕,那么從最開始就不會登上鄭家那條船。我救你只是因為你求救了,并不需要你事后如此惺惺作態?!毙o河終于抬起視線,自上而下地盯著鬼太子:“既然你有踏水而來的本事,應該就不需要我讓人送你下船了,自行離去吧?!?
世人看矩宗容貌文靜秀麗,便以為他脾氣也是如此,殊不知那是個天大的誤會。
宣靜河不僅不溫和,相反能稱得上一句剛烈冷硬。他那雙眼睛既寒且亮,眸光如同月夜下雪亮的深潭;當他用這種審視的視線盯著什么人的時候,甚至有種凌厲的壓迫感。
真漂亮,鬼太子心里想。
他寢宮床榻邊最珍貴的夜明珠,都不如這對眼珠那般明亮。
“……矩宗大人教訓得是。”鬼太子慢慢地道。
然后他頓了頓,目光微微閃爍,不知心里在盤算什么,良久才低頭浮起一絲混雜著苦澀的笑容:“實不相瞞,在下家境優越,但幼時父母雙亡,從記事起……就從沒嘗過一天被人真心牽掛的滋味,更遑論是嚴加管教了,有心之人的刻意引誘倒是從小就有很多。”
沒想到他竟有這般凄慘身世,連侍立在側的弟子都不由一愣。
“今日得見矩宗大人風姿清正,我難免自慚形穢,又忍不住生出羨慕之心,這才深夜冒昧趕來?!?
鬼太子吸了口氣,抬頭直視宣靜河的眼睛,語氣誠懇而落寞:“矩宗大人的教訓雖然嚴厲,卻是我平生從未聽過的至誠之言,此生怕是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對我說這樣推心置腹的話了。今夜一行,足慰平生;我一定將這彌足珍貴的教誨牢記心中,永志不會忘懷。”
他似是有些自嘲,但又竭力掩飾住了,起身向宣靜河深施一禮,就要倒退著走出船艙。
三步,兩步,一步。
果然就在他腳后跟踩上船艙門時,那端坐在燈下的年輕矩宗終于吸了口氣,合上書本:“等等?!?
鬼太子站住了腳步,低垂著頭顱,陰影中沒人能看見他嘴角詭秘的弧度。
宣靜河遲疑片刻,說:“過來。”
鬼太子順從地走上前,驀然額頭一涼,被宣靜河二指并攏點住,那是在查探他的氣海。
“……你果然有靈根,是可以修仙結丹的體質?!毙o河眉心蹙得更明顯了,“沒有人指點你去投拜在仙師門下嗎?”
一提起這個,鬼太子似乎更加羞慚了:“年幼時不懂事,也無人從旁指點,根本不知道能走修仙這條路。后來我自己搜集卷宗胡亂修煉過幾天,但為時已晚,所以……”
宣靜河收回手:“可惜了?!?
他袍袖中有一絲清淡的睡蓮花香,剎那間掠過鬼太子鼻端。
但那氣息太細微了,眨眼又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空氣中,讓人不論怎么搜尋都無法再捕捉分毫。
鬼太子凝視著他,聲音已不自覺低啞起來:“今夜聆聽矩宗教誨,已是我平生幸事,不知還有什么好可惜的?”
——幼失怙恃的富家公子,即便本性不壞,周圍也有無數人勾引這個孩子去學壞。更何況他有靈根,能生出靈根的普通人萬里挑一,他卻因為無人指點而錯過了筑基的最佳年齡,在誰眼里看來都是美玉蒙塵的憾事。
但現在解釋這些也無事于補,因此宣靜河沒有多說,只一搖頭:“若你有一位嚴師從旁管教,應當不至于淪落至此,說不定還能在修仙一道上有所作為。”
鬼太子微笑接口:“或者如果我有一位妻子,也可以從旁規束,令我不至于放浪形骸至此?!?
這話接得太快了,而且無比坦蕩自然,連宣靜河都沒立刻反應過來。
“矩宗大人愿意對我行使管教之責嗎?”鬼太子似有所期待地問。
這一句如果跟上一句連起來,那簡直跟調戲沒什么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