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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靜河淡淡道:“我天生八字不好,于父母、手足、妻子一概緣薄,刑親克友,婚姻難就。所以自幼在師門長大,繼任矩宗后決意不收入室弟子,本以為此生足夠干凈了斷了,沒想到玄成、玄正這樣的記名弟子最終也未能幸免于難。”
刑親克友、婚姻難就,這明顯是命犯劫孤二煞,八字實在強得可怕,連曲獬都詫異了下。
“來氿城之前,我聽聞有妖獸,就讓一個叫玄正的記名弟子前來探看……”宣靜河深深吸了口氣,聲音輕而嘶啞,“我剛才在湖邊的活尸群中看到他了。”
曲獬頓時恍然,視線落在宣靜河右手腕的四道猙獰抓痕上,明白了前因后果。
呼嘯風聲由遠而近,是幾具活尸聞聲而來,但它們爬不上嶙峋的石壁,只能在高高的斷崖下徒勞地嘗試著,拖著蹣跚的腳步游蕩徘徊。
“活尸應該有一個重要的習性,就是白天與正常死人無異,到夜間才會蘇醒過來開始覓食。所以我們在獵戶家中看到的那具男尸被他母親收殮在棺材里,白天與正常尸體一般無二,到夜間才會破棺而出。我們白天一路深入山林卻沒有驚動任何活尸,也從側面佐證了這個猜測。”
宣靜河語氣沉定冷靜,看了眼黑沉的夜空:“此刻應該已經過了丑時,再熬兩個時辰天就亮了。白天活尸不起,你一人足以穿過山谷回到渡口,乘船半日即可抵達揚州。抵達后立刻向當地駐守的仙門世家上報,讓他們發傳音符通知岱山懲舒宮與滄陽宗,必須派出大量人手來清洗這附近所有山頭,包括氿城。”
曲獬五指握緊了他的手腕:“矩宗……”
“如果你能活著回去,當以不器劍為信物,告訴仙盟說你是我臨死前收的唯一的弟子。”宣靜河頓了頓,又道:“但有一事你務必記住。”
“……何事?”
宣靜河轉向曲獬,他的眼睛如寒星般明亮,眼梢形狀纖秀而長;這樣面相的人,似乎天生就應該是冷心冷情,對誰都半分感情也不會有的。
“前路飄搖,人心叵測,出去后不要告訴仙盟任何人是你殺了我。”
“這個秘密埋葬得越深,你此生就能走得越穩。”
·
遠方山林簌簌而動,風從夜空而來,裹著冰涼的血腥,拂過鬼太子華麗的黑錦袍袖,吹著哨子消失在天際。
宣靜河的體溫已經非常高了。先前他神智尚算清楚,還能再與曲獬說幾句話,但隨著靈力的急劇消耗和手臂的非人劇痛,他的意識一度消失,昏昏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曲獬坐在他身側,撐著下巴看著他,心里涌動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混雜著新奇、探究和心動,良久慢慢發酵成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
“我此生能不能走穩不知道……遇到了我,你這輩子是注定很不穩妥了。”
他含笑自言自語完,向宣靜河一伸手,突然似乎牽動了什么傷處,“嘶”地吸了口涼氣,掀開自己衣襟向里一瞅。
少年精實的腹部赫然有一道劍傷,已經凝成了暗紅色,不用看他都知道同樣的劍傷在后腰還有一處,因為在湖中時猝不及防,被不器劍貫穿了整個身軀。
“嘖。”曲獬搖頭,伸手把宣靜河拉到自己懷里,從身后扳著他的下巴,狎昵地輕聲道:“我待會兒就親身讓你體驗一下這相等的痛楚。”
宣靜河呼吸急促而痛苦,右手腕上青黑的腐血已經克制不住,正一寸寸向手肘蔓延,頃刻便要毒走全身。曲獬一手親密地環抱著他,另一手把玩著他耳梢,摸到耳廓軟骨上前后貫穿的傷口,那是在湖水里時被他犬齒刺穿的痕跡。
宣靜河側臉浸透冷汗后有種蒼冷的森白,鬢發卻因此而顯得格外黑。曲獬把玩片刻,突然指尖神力一閃,憑空捻住一朵新鮮的彼岸花,用鋒利的花枝重重一刺,貫穿了他耳廓上的創口!
鮮血頓時汩汩涌出,血紅花瓣別在烏黑鬢發中,有種妖異到不真實的美感。下一秒,花瓣陡然化作紗霧一般的光暈,層層疊疊包裹住宣靜河全身;強大的神力把即將蔓延到他全身的腐血硬生生逆推回去,集中在了右手腕傷處。
曲獬拔匕一道寒光,將他手腕那塊腐敗血肉削了下來!
黑血潑濺一地,宣靜河上半身幾乎反弓起來,被曲獬毫不留情一把摁回懷里,緊接著新血迅速涌出,很快在宣靜河手邊匯聚成了一灘殷紅色的血洼。
那是尸毒被徹底排干凈了的緣故。
“……”宣靜河微微睜開眼睛,但可怕的高熱讓他無法清醒,掙扎中似乎想說什么,曲獬用掌心輕輕覆住了他的眼睛。
“還沒開始呢。”他語調中有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溫柔,“睡吧。”
仿佛意識被無數只冰冷的手拉進深淵,宣靜河神智昏沉,合上了眼皮。
曲獬站起身,打橫抱起宣靜河,虛空中撕開了一道閃爍黑光的裂隙,他一抬腳就跨了進去。
時空裂隙之后,便是鋪天蓋地的黃泉轟鳴,血灰色天空沉沉壓在頭頂,正是世人口中的陰曹地府——鬼垣。
無邊無際的血海占據了全部視線,一道長長的棧橋從曲獬腳下向前延伸,仿佛一柄利劍將海面分成左右兩半。遠方棧橋盡頭是一座巍峨的寢殿,廊腰縵回,檐牙高啄,如同一座漆黑山峰矗立在天穹下,是這偌大天地中唯一震撼的神跡。
曲獬哼著輕快的小調,懷里橫抄著昏睡不醒的宣靜河,沿著棧橋橫渡血海,木屐在滔天巨浪中發出啪嗒聲響。
無數妖禽飛鳥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撲打骨翼盤旋在兩人頭頂,不時伸出長長的鳥喙,向誤入鬼垣的人界矩宗探頭探腦。這時只聽遠方傳來一聲悠長咆哮,一頭身長千丈的巨龍破開云層,當空呼嘯探下身軀,血紅空洞的眼睛緊緊盯住宣靜河,似乎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這是一頭上古時代早已化骨的死龍,因為它實在太巨大了,當年幼小的宮惟兢兢業業下鬼垣來超度亡魂,無意中撞見它,當場就被嚇哭了,一路抹著眼淚嗷嗷地跑回了上天界。曲獬因此深覺有趣,從此就把死龍當做寵物,豢養在了寢宮上空。
“不是賞給你的。”曲獬心情似乎十分愉快,一揚手拂開龐大猙獰的龍首,笑道:“今夜新婚,萬事莫擾。滾吧!”
巨龍被他拂得沿海面翻滾出去,頓時攪起了千仞血浪,不甘心地發出一聲長嘯,戀戀不舍地游回了鉛灰色的云層里。
十二扇殿門依次轟然大開,又在曲獬身后層層關閉,威嚴磅礴的寢宮中亮起了夜明珠的光。
無數道綃帳隨著鬼太子的腳步飛揚而起,盡頭是一座寬廣的墨玉床榻。宣靜河掙扎在半夢半醒之間,他感覺自己仿佛被放在了云端似的被褥里,但不論怎么想要蘇醒,都只能向更加黑暗的深淵中墜落。
曲獬坐在床榻邊,自上而下饒有興味看著他,打量眼前這張帶著痛苦的面容。
“人界新婚好像都是要交換庚帖的?”他把玩著宣靜河的鬢發,似乎感覺很有意思,“不過我沒有八字,至于你的庚帖,我就自己來拿吧。”
他二指并攏在宣靜河微蹙的眉心上一點,一圈圈血色神光氤氳開來,在虛空中縱橫交錯,構成了一張復雜的命盤圖。
“哦——”曲獬驚異地拖長了語調,“真的這么差啊。”
宣靜河的八字非常有意思,他命犯劫孤二煞,注定沒有后代,父母、配偶、師友也皆盡難活。這種命格通常是不能修仙的,因為太容易走火入魔了,但他偏偏仙緣深厚,而且道心堅定得可怕,甚至突破了天下僅有寥寥數人才能突破的大乘境,距離飛升不過半步之遙。
“沒有用,這種八字注定飛升不了。”曲獬語氣中有點居高臨下的憐憫,一手把宣靜河攬在懷里,另一手輕輕轉動懸浮的巨大命盤,“你要是真能封神,我倒還不好辦了……嗯?”
他動作一停,瞇起眼睛:“命帶血光,有大災厄?”
一個世所罕見的大乘境宗師,命里能有什么重大的災厄,難道是身死道消?
不能,哪怕他真死了,鬼太子都有千萬種辦法把他的魂魄弄回來。
曲獬想仔細看那災厄是什么,但命盤極其精細復雜,且此刻美人在懷,他也沒多少心思去算那個,低頭用犬齒輕輕咬住了宣靜河冰涼的耳梢,親熱地道:“這大災厄該不會就是遇到我了吧。”
宣靜河眉心不自覺微微蹙著,他正發著高熱,半散落的衣襟中體溫蒸騰,散出更加濃郁的睡蓮氣息。
曲獬眼錯不眨看著他,想起在獵戶家中開棺時被他一手按住護在身后,心頭涌出一絲絲既揶揄、又喜歡的情愫,突然抬手一拂,大殿中無數道華美綃帳頓時變作一色正紅,層疊飄飛而起,仿佛這黃泉下一場金紅盛大的喜筵。他就在那滿堂喜氣中一把將宣靜河壓在被褥間,捏著他的下頷,聲音含笑而甜膩:“哪怕你死一萬次,上窮碧落下黃泉,我都能把你抓回來,信不信?”
宣靜河被壓得呼吸急促,眉頭皺得更緊了。
“哦,看來是不信。”曲獬促狹地輕聲道。
“……”
仿佛被無數夢魘死死纏繞,宣靜河張了張口,但發不出聲音。
曲獬說:“不信也無妨。”
他一伸手,千里之外的白玉轉生臺上憑空神光一閃,緊接著寢宮床幃間便出現了一面巴掌大的鏡子,鏡面平滑又霧氣氤氳,下角銘刻著幾個血紅小字,乃是古老的鬼垣符篆——三千世。
這是從遠古以來就被安置在轉生輪上空的神器,凡人以鮮血涂抹,便能看到三千年后自己的情狀。
這所謂的神器對曲獬這個天生神來說自然是雞肋,但現在有了宣靜河,他便產生了興趣,順手捏捏宣靜河冰涼削薄的耳梢,將未干的鮮血在鏡面上一抹。幾乎在那瞬間,血跡就被鏡面吸收得干干凈凈,隨即繚繞的霧氣一清,鏡面明光澄澈,映出了清晰的畫面。
——背景幽深黑暗,果然還是在鬼垣。
“喔,我就說嘛。”曲獬挑起眉角,少年俊美的眉宇間流露出一絲邪氣和惡意,“三千年后你也還是在……”
他話音戛然而止。
只見畫面中的宣靜河端坐在地,肩挺背直,腰封束得身形窄薄,三層衣襟嚴謹規整,寬廣的白緞袍袖如流水般逶迤在地。那張秀麗的面容并未因為三千年漫長歲月而變化半分,眉眼間的平靜和冷淡也一如既往,但他的靈魂中多了一絲不可錯認的氣息——
是神格。
他竟然封了神!
他怎么會飛升?!為何封神后會下降地府?!
這時鏡中畫面一轉,曲獬看見了更加難以置信的一幕。
一道昏黃屏障矗立在三千年后的宣靜河面前,那是黃泉最深處的混沌封印,但卻不是為了關宣靜河——只見昏黃色封印內部,一道非常熟悉的身影懶洋洋盤腿而坐,似乎正因為被迫聆聽那千篇一律的宣道而十分無聊,一只手把玩著劍鞘流蘇,一只手支著下頷,不懷好意的目光緊緊鎖在宣靜河冷漠的臉上。
床榻間,鬼太子五指緊攥著身側宣靜河的手腕,用力之大青筋暴起,但他無法把視線從鏡面上移開。
——他看見了他自己。
三千年后,被迫臣服于西境上神宣靜河座下的他自己。
第99章
“——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