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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他說這話是因為覺得自己必死——矩宗死了曲獬卻活了,回仙盟后各位宗師怕不是要把曲獬撕成碎片,因此他只能用這個辦法臨終托孤,并不是真心想收徒。
宣靜河對自己是什么命格心知肚明,習慣于在沉默中為所有人考慮周全,但從不跟任何人過從甚密,好似有一層無形的屏障讓他與這世間紅塵格格不入,獨自站在山巔遠眺眾生。
他太獨了,從本能里就拒絕跟任何人產生長期的關系。
宣靜河吸了口氣,委婉道:“曲公子……”
曲獬卻沒有給他把話說死的機會。
“大人不用多言。”他倏然起身扶住宣靜河,一條手臂穩穩托住了他全身的重量,溫聲打斷道:“在下與大人先是萍水相逢,后又同生共死,這一路生死對我而言就像個荒誕又綺麗的夢。是在下一時糊涂,竟想把這夢境長長久久地做下去。”
說著他笑了一笑,聲音柔和地道:“方才是我無理,矩宗大人務必不要放在心上。”
曲獬天生音調華麗,說話時微低著頭,微妙的氣流幾乎拂過宣靜河鬢發。
但那只是瞬間的事。
“既要回仙盟,便事不宜遲。”曲獬一發力攬著宣靜河站起身,善解人意地道:“此刻怕是無法御劍,請讓我攙扶您一路回渡口登船吧。”
那一刻兩人距離極其緊貼,宣靜河本能地推讓半步,婉言謝絕:“曲公子不必……”
就在這時,遠處山谷上空突然響起一聲尖銳的呼哨,宣靜河覓聲猝然回頭,只見一道紅色硝煙“嘭!”地沖上天際,數里以外清晰可見。
——那分明是世家大族標記獵物所用的信號煙。
果然僅僅數秒后,遠方天際便出現了十幾道人影,俱是寬衣廣袖、各自御劍,從山谷另一側的氿城方向疾速飛來,直直地撲向了兩人所在的這一處斷崖!
宣靜河霎時色變:“氿城趙家。”
駐守在當地的仙門,赫赫有名的氿城趙家——本應昨日來渡口迎接矩宗大駕,卻借口記錯時間而沒有出現,為什么會在此刻突然來到這里?
曲獬卻似乎還不明白,興奮道:“太好了矩宗大人,來者既是修士,我們便得救了!”
宣靜河卻一伸手攔在他身前:“這些人不可能是來救我們的,快走!”
“什么?”
宣靜河厲聲:“別管我,你快走!”
這要換作玄成、玄正這樣的弟子,肯定二話不說立刻御劍而起,但曲獬卻仿佛非常迷惑似地,遲疑地“啊”了聲,才趕緊向后退去。
就在他猶豫的剎那間,為首那名趙家修士從身后翻出一把大弓,開弓拉箭、一氣呵成,精鋼利箭破空而至,就在釘死曲獬面門的前一瞬,宣靜河不器劍閃電出鞘——
鏘!
鋼鐵箭身被斬成兩段飛旋出去,與此同時第二箭瞬發而至,“奪!”一聲深深釘進地面,封死了曲獬撤退的路。
十多位趙家修士落地收劍,為首放箭的那人約莫四十來歲年紀,肅然拱手長揖:“在下趙昭遠,拜見矩宗大人。”
宣靜河重傷在身,一劍出手后力不繼,被迫把劍重重刺進地上才穩住了身形。
趙昭遠一抬頭,視線落在宣靜河血跡未干的右手腕上,剎那間神色劇變:“不可能!你被咬傷了?竟沒有變成活尸?!”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四面八方所有目光同時釘在了宣靜河手上。
“……”足足數秒死寂后,趙昭遠才顫聲道:“久聞矩宗一身仙骨,天賦拔絕,沒想到竟是真的……能把尸血之毒全部逼出體外,這靈力必然是天下第一了吧!”
宣靜河根本沒搭理他這茬,臉色森寒如冰,視線一瞥身周的包圍圈:“拘禁仙盟宗師,律令罪可當誅。你趙家想從仙盟除名了是嗎?”
這話并非威脅,乃是實情——三宗四圣地位超然,尤其宣靜河還是全天下屈指可數的大乘境宗師,在仙盟的地位比九五至尊還精貴。即便趙氏是名門望族,以下犯上拘禁宣靜河,事發后斬殺主謀都是輕的,整個家族從仙盟一筆除名都有可能。
誰知趙昭遠聞言,古怪地笑了一聲:“除名?”
緊接著只見他抬手指向周圍那十七八名各自持劍的趙家修士,慘笑道:“宣宗師,你可知道,我趙氏大半子弟此刻都站在你面前了——滿門覆滅近在眼前,事到如今我還怕什么除名!”
宣靜河眉角不由一跳。
堂堂仙盟世家,何止千余子弟,最終竟只活下了幾十個人,這是怎樣可怕的傳播速度!
“……瘟疫是何時開始爆發的?”
趙昭遠艱澀道:“四日前。”
“氿城中還有多少活人?”
“十室五空。”
“為何不及時上報仙盟?!”
趙昭遠默然不語。
“氿城十室五空,趙氏卻瀕臨滅族,你以為封鎖消息就能將此事瞞天過海?這瘟疫分明就是從你趙家先傳出來的!”宣靜河厲聲呵斥:“趙昭遠!你趙氏一族到底在私下研修何等邪術,才傳出了這么一場瘟疫!”
遠處帶著腐臭的山風穿過叢林,趙昭遠眼底布滿血絲,緩緩道:“宣宗師,我知道說什么你都不會信……但瘟疫的確不是我趙家惹出的罪孽,事實上,我們才是這場瘟疫的第一批受害者。”
他沉重地閉上眼睛,似是往事不堪回首:“一個月前,我嫡系子弟四人奉命潛入深山除妖,因暴雨山塌,被困絕境,音訊全無。雨停后我們派出大量門生巡山搜救,一連搜索了二十多日,才在一處山洞里發現了四名奄奄一息的弟子。”
“將他四人救回家后,族中立刻請醫延藥,當時脈象飲食均一切正常。但就在當天晚上……當天晚上他們四人同時開始高熱,身體扭曲抽搐,一度生氣斷絕。半個時辰后他們相繼復蘇,卻變成了見人就撲、六親不認的怪物……”
“被他們咬傷甚至抓傷的人,很快就會毒發身亡,緊接著變成同樣渴求血肉的怪物,繼續攻擊更多活人。瘟疫傳播的面積迅速擴大,根本無法控制在趙氏一族以內,眾多活尸沖上街道,開始撕咬吞吃過路行人……”
趙昭遠長長地呼了口氣。
“瘟疫的源頭必定在深山中,那四名子弟一定是遭遇了什么,才會中毒變成活尸。我趙氏修士為救城中百姓已然竭盡全力,絕非私下研究邪法、傳播瘟疫之徒!”
周遭一眾修士,各自滿面憔悴疲憊,衣袍上均有徹夜廝殺后狼狽的痕跡。
宣靜河微微瞇起眼睛,冷不防突然問:“你們家主趙元良人呢?”
不知是不是錯覺,曲獬敏銳地發現他這話一出口,空氣頓時凝固了一瞬。
然而趙昭遠神色自如,雙手向左略一作揖:“家主大人尚在城中,率領數位族中高手,趁白天集中焚燒活尸。”
答得合情合理,語氣也聽不出一絲異樣。
于是宣靜河神情也沒有一絲異樣,緩緩地點了點頭,道:“這樣聽來,趙家與瘟疫的源頭自是無關了。”
趙昭遠斬釘截鐵甩出四個字:“本就無關!”
宣靜河道:“既如此,我便速回岱山通報仙盟,由盟主親自帶人前來援助,氿城之危頃刻可解,趙家子弟也不用再送死了。如何?”
周遭眾人齊齊色變,身后幾名修士同時緊張地上前半步,只聽趙昭遠的尾音幾乎破了調:“不可!”
宣靜河仿佛沒察覺周圍劍拔弩張的氣氛:“為何?”
“雖然損傷眾多,但此事尚在可控范圍之內,我趙家完全可以一力承擔,何必麻煩仙盟?!”
宣靜河淡淡道:“仙盟中儲存著大量火藥,可以派人將所有百姓緊急轉移到岱山,然后燒山炸城,半日之內即可斬草除根。”
燒山炸城確實是阻止瘟疫傳播最徹底的方式——然而宣靜河立刻就能想到此法,輕輕一句話就將整座城市從地圖上徹底抹除,其心志豈是強硬可以形容,簡直殺伐決斷到了可怕的地步。
眾人看著他那張秀麗如少女般的面孔,一時間都有些不寒而栗之感。
“……此法我也想過,這四天來族中已經商議數次。”趙昭遠嘶啞道:“我們趙家大宅下的暗道中也藏著千斤火藥,一旦爆炸即可摧毀全城,不需動用仙盟庫存!”
宣靜河冷冷道:“那為何還不炸?”
“我們只是……”
“難道是嫌自家子弟死得還不夠多?”
“絕對不……”
“家族死傷慘重,氿城事態緊急,這個時候你們根本不可能有閑心來尋我,但剛才發現我們的人卻隨身攜帶著紅色信號煙——瘟疫已經到了這骨節眼上,你們還有心情帶著信號煙漫山遍野亂轉,總不可能是在打獵,難道是在找東西?”
趙昭遠臉色蒼白,宣靜河卻話鋒犀利,一字一句步步緊逼:“你們封鎖消息、拖延時間,寧肯讓自家子弟送死也不肯用炸藥清掃活尸,可見你們要找的東西一定非常重要,重要到舍不得隨著活尸潮一并炸毀。”
“所以你們想盡一切辦法封鎖消息,想要不計一切代價,趕在仙盟出手前找到它。”
不僅趙昭遠,周圍所有修士的臉色都徹底變了。
宣靜河直視著他,一字字問:“那到底是什么?”
周圍無人吭聲,空氣一絲絲緊繃,身后修士悄無聲息地抽出了長劍。
“宣宗師,”趙昭遠臉色已經十分難看,但語氣卻是平靜的,他說:“您重傷在身,此刻萬萬不宜趕路,不如先由我們接回氿城去悉心照顧吧。”
宣靜河一手隱隱擋在曲獬身前,另一手無聲握住了不器劍:“如果我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