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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可怕嗎?”曲獬低聲問。
宣靜河也許這輩子都不曾像現在這樣狼狽,但他的側影在火把映照下凜然平靜、腰背挺直,在血流成河的地道深處,在尸橫遍野的修羅場中,像能鎮住一切魍魎鬼魅的神明。
“不可怕,生死乃世間常事。”他緩緩地回答,“人生最大的圓滿,未過于死得其所。”
曲獬微笑起來,握住了他持著火把的那只手,柔聲道:“既如此,我愿與宣宗師一同死得其所。”
他將火把向下傾斜,兩人共同點燃了灌滿火油的壕溝。
大火熊熊而起,沿著石槽一圈圈盤旋而上,瞬間將整座空穹映得雪亮,壯觀如呼嘯的火龍!
“咳咳咳……”曲獬嗆著血跪倒在地,旋即被宣靜河緊緊擁抱住了,他反手抓住宣靜河的手臂,邊咳邊斷斷續續笑道:“宣宗師,如果我下輩子還能遇見你……”
“我知道。”宣靜河按在他背上的那只手在劇烈發抖,但聲音卻是穩定的:“不用說,我知道。”
“您真的知道嗎?”
“我……”
曲獬打斷了他,喘息地笑著,一字字問:“如果來世你我還能相遇,你真的愿意對我行使管教規束之責嗎?”
——他終于問出了這句話。
早在初見時就已悄無聲息布下的陷阱,直至此刻才圖窮匕見,完全露出了猙獰的而目。
“……我答應你。”宣靜河咽喉里像堵住了酸澀的硬塊,因為強忍更咽而字字顫栗,說:“只要來世還能相見。”
就在他話音出口那一瞬,連時空都仿佛凝固了剎那。
緊接著,天神之力破空而來,化作光芒耀眼的血紅細線,一端系在曲獬左手腕,另一端系在宣靜河無名指關節處,爆發出無形的、遮天蔽日的強光!
那是天地間最可怕的一道姻緣線。
宣靜河以凡人之身許嫁天神,心甘情愿,三世婚約,從這一刻起才真正踏入了萬劫不復的結局。
“為什么?!”尉遲銳震驚得無以復加,“他說的是管教規束,明明連婚約這兩個字都沒有提!”
徐霜策提醒:“但鬼太子提了。”
“什么時候?!”
“船上。”
尉遲銳驀然反應過來,剎那間回憶起鬼太子初次登船拜見矩宗,那天深夜兩人在船上的對話——
“若你有一位嚴師從旁管教,應當不至于變成如今這浪蕩的模樣,說不定還能在修仙一途上有所作為。”
“或者如果我有一位妻子,也可以從旁規束,令我不至于放浪形骸至此。”
“——矩宗大人,您愿意對我行使規束之責嗎?”
“鬼太子是神,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具有能改變世間因果律的力量。”宮惟冷冷道,“早在第一次見而時,他就已經明確把這道神諭下給了宣靜河,能‘管教規束’他的不是師尊,是妻子。”
“然而宣靜河是不可能理解的,他沒想到自己在最初相遇的那一刻就已經得到了這世間最可怕的東西,鬼太子的心。”
曲獬悶聲笑了起來。
火龍一圈圈呼嘯而上,迅速迫近穹頂炸藥,跳動的大火在周圍石墻上映出無數妖異的鬼影。曲獬跪坐在地上,臉埋在宣靜河脖頸間,那笑容越來越不加掩飾,簡直笑得肩膀都要顫抖起來,甚至迫不及待想看到宣靜河接下來聽到這句話的臉色。
“你真的就這么答應我了嗎,宣宗師?”他扭頭看向宣靜河,戲謔道:“其實我是……”
噗呲。
他突然聽見血肉撕開的聲音,整個人驀然僵住,隨即難以置信地向下望去。
只見宣靜河跪在地上,一手探入自己胸腔,從血肉中活生生剖出了一顆清明無比、璀璨至極的明珠——是大乘境宗師舉世罕見的金丹。
那劇烈的痛苦簡直是難以想象的,宣靜河發著抖把金丹按在曲獬心口,用盡全身力氣,遽然一把捏碎!
他此生所有靈力磅礴而出,淹沒了曲獬全身。
血肉開始生長,毒血消弭無形,所有傷口迅速愈合。曲獬這具人類身體就像新生一般恢復了光潔,緊接著千萬片金丹驀然化作屏障,將他們兩人憑空一罩,光華四射,堅不可摧。
“金丹……不到……最后一刻……我也不想……”
曲獬完全僵硬在原地,聽見宣靜河伏在他耳邊,用最后一絲力氣,聲音輕得近乎耳語:“我真的……很喜歡……你活下去……”
火龍在此刻盤旋至頂。
千斤炸藥轟然點爆,世界在一瞬間湮滅成灰!
金丹屏障之外,劇烈爆炸將天地化作一片虛無的蒼白。
就在那足以灼傷雙眼的熾熱強光中,宣靜河無聲向前傾倒,落在了曲獬懷里。
“……你說什么?”曲獬張了張口,聲音仿佛不是他自己發出來的,“你剛才說什么?”
但宣靜河已經死了。
“你說喜歡什么?你說的是什么意思?”曲獬捏著他的下頷想把他喚醒,話音顫栗不成句,一股得而復失的驚疑如閃電般沖上腦頂,最終化作了突如其來的暴怒:“你給我醒來!矩宗!宣靜河!!”
“宣靜河!!——”
鬼太子的怒吼直下九幽,就在那史無前例的狂怒中,他全部的神力如洪水破閘咆哮而出,頃刻間席卷天地!
三界一切倏然停止。
緊接著,時間被強行回檔。
爆炸急劇收縮,城墻恢復原樣,半空中千萬碎片變回房屋,早已蒸發在烈焰中的血肉化作累累尸骨,暴雨般灑在街道上。
趙府中、城門下、深山里……數不清的活死人同時倒地,魂靈全部回歸地府。
瘟疫不再傳播,化作無數道黑色流光,從四而八方飛回了鬼太子袖中。
地道深處,時間倒流,一顆完美無缺的璀璨金丹徐徐回到宣靜河體內。
他胸腔中那顆靜止的心臟恢復了跳動,全身重傷隨之消失,蒼白的臉上現出微許血色,靜靜沉睡在鬼太子臂彎里。
仿佛所有驚心動魄的廝殺和絕望痛苦的死別都從未發生過。
只有左手無名指節上那一段紅線,在昏暗中熠熠生光,無聲證明著無人知曉的一切。
鬼太子一手拉起宣靜河的手,十指交叉,掌心相貼。他就這么低著頭跪坐在地上,胸腔中震出斷斷續續的、嘶啞的笑聲,隨即那笑聲越來越瘋狂、越來越劇烈,直到爆發出一口口噴射狀的淡金色神血!
“時間倒溯……天神禁術。”宮惟喃喃道,“真是個瘋子。”
徐霜策的手從剛才起就一直虛虛擋在宮惟頭頂上,問:“時間倒流不是連你都做不到么?”
宮惟搖搖頭,“做不到,天神成年后才有可能。因為這道法術不僅覆蓋氿城一地,還強行倒溯了全人間、鬼垣甚至是天界的時間,等于是將整個三界的歷史進程都重整了一遍,是真正逆天而行的禁術……”
宮惟的視線落在鬼太子接連不斷噴出的神血上,多少有點復雜:“也只有這么做,曲獬才能將氿城中發生的這場爆炸徹底隱瞞下來,連上天界的你我都不曾得知分毫。”
爆炸不曾發生,那么宣靜河與瘟疫同歸于盡的功德自然也不復存在,遠在上天界的宮惟便不會注意到凡間的這位矩宗。
只要宮惟不知道,宣靜河接下來的命運就完全掌握在鬼太子手里,連一絲求救的可能都不存在。
“——不過,”宮惟嘲諷地挑起眉,說:“我終于明白九千年前鬼太子為什么那么著急要挑唆應愷發動滅世之戰了。”
尉遲銳疑道:“為何?”
宮惟眉角挑得更高了,毫不掩飾眼底的幸災樂禍:“他馬上就要被天譴打殘了,不趕緊整個大動作,如何才能恢復神力呢?”
隨著他話音剛落,天穹炸起一聲悶響。
驚天巨雷打穿地道,結結實實打在了鬼太子背上!
那場景簡直壯麗恢弘,如同看不見的天道揮舞閃電巨鞭,一鞭接著一鞭劈頭蓋臉抽向曲獬。但他好似對天譴所造成的劇烈痛苦完全不在意,打橫抄起宣靜河,頂著瀑布般雪亮的電流沖出地道,來到高空,飛身沖向茫茫山林。
轟!
轟!!
轟——
驚雷如巨龍狂舞,電柱連接天地。曲獬身下的山谷在雷電中轟然坍塌,原始叢林化作成片焦炭,縱橫山嶺化作千里溝壑。
直到最后一鞭日月變色,抽得曲獬全身血肉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