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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李桃瞧著玉簟的神色不對,忙解釋:“有幾樣郎君已經拿走了,說是先打個樣式,讓夫人瞧瞧喜不喜歡。我都記下了,玉簟姐姐瞧瞧對不對的上。”
如今她管著夫人的妝奩,若是被以為是貪墨就不好了。
李桃說著,已經讓妹妹翻找出了那時記下的名錄,玉簟果真其中瞧見了那根祥云紋的銀簪。
按照李桃的說法,這簪子已被拿去融了。
玉簟一時怔然:女郎、她真的放下了?
*
放下?
段溫覺得可未必,只是不好開口罷了。
要她怎么說?
難不成當著夫君的面承認這簪子是情郎送的?
韶娘還沒有那么傻。
她只能說成是“喜歡”,又蒼白又無力的喜歡。
段溫也喜歡,喜歡她那日哭得梨花帶雨的樣子。
對著旁邊的銅鏡看看,多漂亮啊。
她偏偏扭著頭不看。
段溫哄著人把那張染著潮紅的臉轉過去,還惡意地扶正了發間的簪子。
喜歡就多瞧兩眼,這次后可就再看不見了。
漆黑的發間只簪這么一根素白的簪子,發絲散落,黏在汗濕的身體上,本來該同樣的黑白對比,這會卻泛起了晶瑩的粉,當真美不勝收。
……
韶娘總在這種事上總是犯傻,連瞞都不會瞞。
在滿妝奩的金玉中混入這么一根銀簪,簡直就像珍珠中的魚目,丑陋粗鄙極了,叫人一眼就能看出違和來。
韶娘竟也沒察覺?
或許是覺得有心意在,在怎么看都覺得合意。
可心意可是這世上最不值錢的東西了,什么都換不來,也就是韶娘傻,居然被一根破爛簪子就騙了去。
他又不是置辦不起夫人的首飾,這些破爛的舊物還是莫要留在身邊的好。
段溫把玩著手里的銀簪,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幾次繃緊,卻始終克制著指尖的力道,沒將這根簪子捏得彎折變形:他還留著這東西有別的用處呢。
*
謝韶身邊的陪嫁除了玉簟外都是生面孔,李豫廢了些功夫才找到了個能傳遞消息的。
但信都遞出去了,卻久久沒有等到回應,李豫一時心急如焚。畢竟他隨使團而來,能在燕城留的時日不久,若是韶娘那邊再沒有回音,他就不得不想別的法子了。
正焦頭爛額著呢,那邊終于有了回應。
并無一字答復,卻回了一件信物。
李豫愣愣地看著那枚銀簪。
她竟還隨身帶著此物?!
過往種種一一浮現,李豫一時之間竟紅了眼眶:韶娘、她怎么如此犯傻啊?
他愧疚于自己先前那些隱隱的算計,當即原本準備的長信被他棄之一旁,又當場揮毫弄墨、洋洋灑灑寫了數頁墨字,情至深時、淚已滿襟。
將信交予那人時,他禁不住交代了一句,“同你家娘子說,‘豫,定不負卿’。”
……
第二日便要離開燕城,李豫輾轉半晌,終于還是披衣起身。
小半個時辰后,他避過了巡夜的衛士悄悄來到了段府外。
這一行格外“順利”,李豫也并未察覺不對。
和雖遭過一次劫掠,但隨著眾多貴人歸來、已恢復了歌舞承平長安不同,整個燕城都為戰時堡壘,這座府邸的外墻都有數丈之高,上方面遍布鐵蒺藜,在暗夜中宛若獠牙顯露的巨獸。
李豫只看了一眼,就打消了翻墻的念頭,這座府墻根本不是給人翻的,恐怕得用上攻城的器械才能過去。
他一時沖動來此,卻被堅墻所阻,情緒無從紓解,仍在胸腔中如潮水般洶涌起伏。
滿腔的激昂半晌也沒得平定,他只背靠著墻壁仰頭望月,想著此刻韶娘是否和他看著同一輪圓月。
或許此時一墻之隔,韶娘也正在另一邊靠著墻壁望月傷懷。
想象的場景映入腦海,李豫越發腳下生根一樣走不動路,起碼在燕城的這最后一晚,讓他這么陪著韶娘度過吧。
春寒未退,入夜后更是寒涼,蕭瑟的冷風吹得青年蜷了蜷身體,風吹過樹葉枝干帶來嗚嗚的響聲,仿佛暗夜中有什么可怖的東西潛藏,讓人禁不住生出些退卻之意。
李豫又不自覺地縮了縮,但很快又意識到自己這姿態實在沒有風范極了,他硬挺著撐直了身,抬頭往上看去。
頭頂圓月雖明,卻沒有幾顆星子,越發顯得圓月孤寂蒼涼,這般傷懷之景映入眼中,倒是越發叫人生出了悲詠之意。
李豫瞧了一會兒,襯著此時心境,也生出些詩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