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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虧的段溫是輕車簡從,沒搞什么聲勢浩大的南巡,不然謝韶要擔心這個燕朝都不用二世,當朝就得亡國。誰叫段溫總愛時不時的搞點叫人眼皮直跳的操作,充分體現了開國皇帝就是任性的態度。
段溫那隨時撩挑子不干的態度太過明顯,謝韶對離開其實也有準備,早就將手里的事一點點交給了寧平公主,也就是當年那個被段溫從晟州帶回來的養女。畢竟謝韶也不想自己一走,這好不容易有個萌芽狀態的女官制就沒了。蕓君是個很聰慧又有點早熟的孩子,有她接手,又有女官輔佐,謝韶不知道后世會如何,起碼在現在,這個幼苗勉強成長了起來。
而將事情交托出去后,她也該退休了。
謝韶上輩子其實不怎么喜歡旅游,但是以古代匱乏的娛樂活動來說,見見各地不同的風貌倒成了一個極不錯的消遣,湊熱鬧也是。
聽聞石硯郡有一個香火極鼎盛的道觀,一行人從入城就聽聞此事,在租到的院子里休息了一日,第二天便去湊了熱鬧。
倒也不虧是大觀,還有專門招待貴人女客內觀。
謝韶從里面出來的時候看見段溫正和一個中年道士交談,后者仙風道骨,一看就很有得道高人的風范,但兩人之間的氣氛卻有點兒劍拔弩張,仿佛要打起來。
見此狀況,謝韶連忙上前幾步,安撫地拍了拍段溫的手臂,沖著對面的道士行一禮。
總不能在人家地盤上真打起來啊。
謝韶待要說什么,卻見自己這一禮被那道士側身避過,對方拱手作揖,像是很鄭重一般:“善信功德加身,必能得償所愿。”
謝韶:唉?
這道士說話還挺好聽的,是怎么和段溫吵起來的?
不待謝韶應答,那道士施完這一禮后就飄然離去,很有得道高人的風范。
只是,謝韶后知后覺發現,這人是不是無視了段溫?
剛才氣氛不好果然不是錯覺。雖說段溫這些年修身養性,但是脾氣可一向說不上好,那人這么明顯的態度,他不生氣才怪。
從道觀出來,謝韶小心地瞥了一眼旁邊段溫的臉色,后者倒是笑了,“怎么?怕我殺人?”
這倒是沒有,段溫也不是這么不講道理的人。
謝韶確實松口氣,段溫能這么說,顯然剛才不是什么大事。
她握住人的手輕輕搖了搖,莞爾:“怕你生氣。”
又問:“怎么了?剛才說了什么?”
段溫搖頭:“沒說什么,只是我早些年在燕城的時候見過他,很招人嫌。”
他撇了撇嘴,很是厭煩的樣子。
謝韶有點驚訝,那得二十多年前的事吧,虧得段溫記得這么清楚,還能把人認出來。
段溫:“他那時就長這個樣子。”
至于為什么印象深刻,當年沮陽以前,敢明明白白告訴他“那道聲音一定會消失”的人就這么一個,當然這人大半夜收拾包袱跑路也很狼狽就是了。沮陽時又見了一面,得了一句“少造殺孽,會有再遇之日”的話,就差指著他鼻子罵是他殺人太多,所以韶娘才走的。
謝韶不知道這背后的內情,只是聽了段溫的話,更驚奇地想扭頭去看:這是碰見真神仙了?!
段溫不大高興地擋住了謝韶的視線,雖然韶娘同他說過“后世之人”的身份,但是段溫總沒辦法有太大的實感。有這層疑慮在,他一點不想韶娘和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打交道,萬一他們將韶娘帶走了怎么辦?
冷不防和段溫對上了目光,謝韶倒是放棄追著“神仙”看了,就對著他笑起來,“要不要猜猜我許了什么愿?”
本來只是隨大流的許愿,卻不想得了這么個“得償所愿”的批語。
段溫被這一笑笑得微怔。
歲月似乎待她格外優容,即便不在年輕,那美貌也沒有絲毫削減,更添一種動人的成熟風韻,那雙眼睛仍舊是明亮的、生機勃勃的,含笑著映入他的影子。倒影如此的清晰,像是他真正的把人拉到了世間一般。
段溫喉結動了動,啞聲問:“什么?”
雖是問了,但他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卻是意興闌珊的,韶娘的心愿啊……天下太平、盛世安康?總歸跳不出這幾樣。人人都想建功立業、青史留名,但一將功成萬骨枯,每一個傳于后世的將軍、每一個謀臣明主的名號下都有無數叫不出名字的亡魂堆砌,可是韶娘想的卻是如何讓更多沒有名字的人活下來。
謝韶可沒料到段溫想得那么多,她只是在力有余怠的時候幫一幫自己能看見的人而已,又不是什么舍己為人的圣人——許愿當然是許自己的愿望啊!況且她方才去的招待女客的內觀,誰會在求姻緣的地方想那么多?
雖然段溫那句“什么”問得十足十的敷衍,但是謝韶這會兒心情正好,不和他計較。
她拉起了人的手,小指勾住,其余指節屈起,在段溫并沒有那么配合的情況下,還是印到了對方的拇指,在這個別別扭扭又顯得有些幼稚的約定手勢下,她輕聲開口,“……生生世世。”
我許愿,我們這段緣分能延續生生世世。
這話出口的一瞬間,謝韶又有些恍惚。
她想起了那自少年起的夢境,突然有了一點模模糊糊的明悟,又有宛若湖面漣漪般的疑惑自心頭泛起:究竟是先有了夢境再有了愿望,還是先有了愿望再有了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