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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歸晚想起那天的誤會,她險些割開對方的大動脈,心思一轉,她走過去從獸皮口袋掏出兩個野雞蛋,常年握刀拉弓的手上有很厚的繭子,兩枚外殼有褐色斑點的蛋躺在掌心,上面有被凍裂的縫,蛋清凝結在裂口處形成半透明狀。
幼兒抬頭飛快看她一眼,抿唇猶豫半晌才接過,輕聲道了謝。
這句虞歸晚現在也聽得懂,并且已經能將聽到的詞匯拆開拼成簡單的短句,她嘗試過,除發音有些不準且別扭外,沒其他毛病,來到這她就沒有說過話,都以為她是啞巴,以后要在這個時代生存,就不能一直不說話。
“不謝。”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久未開口的沙啞。
幼兒臉上難掩驚訝,會說話啊……
知道虞歸晚不是啞巴,最高興的就是廖姑,像只花蝴蝶繞在虞歸晚身邊,拿起碗筷碟盤等東西教她念,如教幼童識字,虞歸晚學東西認真且快,第二天就已經能簡單交流,村民說的也能聽懂十之八九。
日子又平靜的過了兩天,早晨火炕只剩下余溫,村外就傳來狼嚎。
這些天沒下雪,進村的路被踩出一連串印子,十幾個衣衫破舊的男女縮在大樹底下瑟瑟發抖,女人襁褓中的孩子發出微弱的哭啼。
這行人中有對祖孫明顯比其他人鎮定,老頭叫程伯,女子叫妙娘,祖孫倆是走南闖北討生活的雜耍人,會些拳腳功夫,見三頭野狼只蹲守在不遠處,并不上前,發出的嚎叫有長有短,且都是往村子方向,猜想這些狼是有主的,它們在報信。
“阿秀,你說南柏舍莊有你家的遠房表親,這次就是來投奔的,你快喊喊。”
阿秀就是抱孩子的女人,她娘家在河渠縣,但出嫁沒多久父母就接連生病去世,兄嫂一家前兩年也被山匪殺害,娘家這頭已經無至親可依靠,可不來河渠縣又能去哪,她夫家的村子已經被東遼盜匪燒毀,丈夫和公婆都死在盜匪刀下,她和懷中的孩子僥幸活下來,走投無路,只能來投奔早年嫁到南柏舍莊的表姑母,但阿秀已經被面前的三頭野狼嚇的不敢動彈,哪里說得出來話,抖著瘦弱的肩膀拼命往后縮。
野狼沒有發動攻擊,似乎在等什么人過來。
很快山坡上就出現個八九歲戴雪狐皮帽子的姑娘,腰間別著個彈弓,正是廖姑,她仗著自己小巧靈活,先其他人出來查看情況,現身之前她已經躲在雪堆后面觀察一陣了,確定這些人不是窮兇極惡的盜匪才松口氣。
她就站在坡上問話:“你們打哪來的,來這里干什么。”
沒人答,妙娘左看右看,正要開口,被程伯拉住,眼神示意孫女躲到自己身后,他代表眾人向廖姑說明來意,還指了指阿秀。
“投親?”廖姑并不好糊弄,視線在這些人臉上一一掃過,最終定在抱孩子的女人臉上,“你是哪里人?親戚叫什么?同行的這些人跟你是什么關系?”
虞歸晚不會濫殺無辜,對手無寸鐵的普通百姓還存著兩分同情心,叫廖姑問清楚再做打算,她就在靠在雪堆后面,聽得一清二楚。
程伯暗自心驚這小姑娘問的細,正要替阿秀回答,廖姑卻一指阿秀,道:“你自己說。”
阿秀抖著聲道:“我……我夫家是十八廟的……離這有半……半月腳程……娘家在梁家村……父母兄嫂都……沒了……夫家也遭劫……我帶孩子來投奔表姑母……我表姑母嫁給這里一戶姓葛的人家……”
她說的磕磕絆絆,聲音還小,廖姑聽了半天才知道她是葛大娘的表侄女,跟其他人是逃難路上認識的,結伴同行比自己帶孩子要安全,縣城進不去,在城外也搶不過其他難民,便跟著阿秀來南柏舍莊。
廖姑跑回去叫葛大娘來認人。
七八年沒見,阿秀又餓的面黃肌瘦,葛大娘隔著距離伸長脖子瞧了好久才敢認,上去一把將阿秀拽出來,哽咽道:“秀啊,真是你啊,”又看向她懷里被凍得臉頰通紅的嬰兒,頓時心痛不已,“這么遠的路,你帶著個孩子是怎么來的啊,啊!”
阿秀伏在葛大娘懷里放聲大哭。
其他人見狀也抹淚,同時也殷殷期盼著能進村,不求別的,能有口熱粥喝就行。這一路他們都是靠煮雪水、草根和一點點糟糠、爛掉的山芋填肚子,簡易的行囊中除了兩口陶鍋,已經沒別的了。
現在村里做主的是虞歸晚,要帶人進村肯定要征得她同意,葛大娘頗為忐忑的看著她。
虞歸晚召回野狼,銳利的視線掃一圈,才對葛大娘說:“另外找屋子給他們住,不能生事,你來管,不聽話就趕出去,”指指阿秀,“她可以跟著你。”
她的發音仍有些奇怪,不過在場的人能聽懂,他們大氣不敢出,跟在葛大娘后面從小路進村,廖姑提醒他們別踩錯地方,這里全是陷阱,踩錯會沒命。
“大雪之前來了盜匪,又殺又搶,我們村活下來的人不多,這些陷阱都是用來防盜匪的。”
村里能住人的房屋沒幾處,葛大娘把這些人安頓在養馬那院的隔壁,兩間屋被燒了一間,另一間勉強能住,就讓他們在這擠擠,柴火是從大院那邊抱過來的,一起端過來的還有半鍋稀粥和一筐野山芋,說是粥,其實就是用摻糠的粗糧隨便煮,細糧和肉現在萬不能讓這些人看見。
這是虞歸晚說的,葛大娘她們都沒有意見,非親非故,眼下又是大難時節,能給那些人喝稀粥就不錯了,別的地方連稀粥都沒有呢。
虞歸晚讓那些人進村也不全是因為同情,眼見天氣轉好,村中被毀的房屋該修繕了,靠大院這點人手不知道要修到什么時候,跟阿秀同來的有四五個漢子,正好填補空缺,不怕他們不聽話,敢亂來,她一刀就結果了。
歇了三四天那幾個漢子就有力氣了,他們是莊戶人,世世代代種地,要不是村子遭難也不會背井離鄉逃難來這,白吃白喝這些天他們也過意不去,等中午葛大娘再端粥過來,他們就問有沒有自己能干的活,劈柴,砌墻,蓋瓦他們都是熟手。
葛大娘今天就是過來說這個事的,“燒毀的房屋要修繕,缺木材,你們幾個明天跟進山砍樹。前幾天是看你們剛來,又餓了一路,好心給你們做些吃的,打明兒開始,干多少活吃多少飯,不干就沒飯,等房子修好了,你們也可以選一處單獨住,自己過日子,以后算作我們莊上的人,等開春也可耕田,不過你們要回鄉也行,但現在既然住在這里,活肯定是要干的。”
幾個漢子中有兩個是拖家帶口的,孩子小,才三四歲,幾張嘴等吃飯,他們要不干活老婆孩子吃什么。
其余沒丈夫依靠的女人以及老弱很不安,忙問:“那我們?”
第004章
虞歸晚不養閑人,除四歲以下的孩童,其他人都會被指派任務,婦人由葛大娘領頭,主要負責清理被燒毀倒塌房屋的斷梁爛瓦、日常漿洗衣物、鞣制皮毛、熏肉魚等,四歲以上的蘿卜頭則由廖姑負責帶去附近撿柴火、到河邊鑿洞釣魚,老人在家做飯、縫補衣服。
漢子就沒有這么輕松了,虞歸晚會帶他們進山砍樹、打獵,誰干的多晚上就能吃肉,婦人和孩子同樣如此,手腳勤快的能分到半碗燉到脫骨的鹿肉或者野山羊肉,就著野山芋和窩窩頭也吃的很香,以往過年都沒吃這么好哩。
虞歸晚發現這些人當中有三四個還不錯,尤其程伯和妙娘祖孫倆,會拳腳功夫,每次進山打獵功勞最大就是這兩人,妙娘沖獵物下刀的那股狠勁有幾分像她,今天妙娘自己就獵了一頭鹿,晚上虞歸晚讓葛大娘將一整條鹿腿分給她。
妙娘推拒道:“若沒有虞姑娘的弓箭,憑我自己也殺不死這頭鹿,這鹿腿我不能要,大娘給我一塊鹿肉就行,我帶回去燉給爺爺吃。”
虞姑娘這個稱呼是虞歸晚跟村民說自己*
姓虞,今年二十歲,來自離大雍很遠的地方。
葛大娘等對虞歸晚的尊敬不必說,妙娘這行人起初是畏懼,連野狼都能馴服,還有殺死獵物的那股狠辣,誰見了不膽寒,覺得她比那些東遼盜匪還可怕。
第一間房屋已經簡單修繕好,程伯祖孫倆是頭個主動搬過去住的,那邊也有鍋灶,能自己做飯。等砍回來的木材晾干,就能多修幾間屋,到時其他人再搬,村子就會重新熱鬧起來,再專門訓練一批人維護村中治安,防盜匪進村燒殺。
廖姑覺得師傅好聰明,這都能想到,她就想不到,還因為這段時間老要把肉分給那些外來人生悶氣,為了不讓別人將自己比下去,她要更勤快練功才行,現在連葛大娘她們都每天練幾把,師傅說了,不能只知道干活不知道防身。
夜里眾人聚在大院烤火,說起外面的事,程伯祖孫走南闖北賣藝,比其他人知道的多點,便道:“我們原有一副家當,是祖上傳下來的,兩月前走至偏關,過了關門就是喀木六族,那邊跟咱們還有東遼都有通商,看似人來人往,卻不太安全,東遼人常扮作行商在道上打劫,他們人多,我們不敢硬碰硬,為保命只得把家當給他們了。這些東遼人真不是個東西,燒殺奸淫擄掠無惡不作,我們一路過來看到不少,逃難來河渠縣的人多半都是因為村莊被燒毀,走投無路了才背井離鄉,官府又不管。聽說北境軍中坐鎮的是九王爺,東遼都欺負到咱們頭上了,也沒見這位九王爺……”最后幾個字程伯沒敢說,怕禍從口出。
聽的人也惴惴不安,朝廷官府就是天一般的存在,哪是能隨便議論的,但讓人更不安的是邊陲越來越嚴重的騷亂。
“你們說,會不會再打起來……”
年紀大的都經歷過戰亂,聽到這話就嚇得戰戰兢兢,連往日喜歡圍著火盆嘰嘰喳喳的蘿卜頭們都縮在大人身邊不敢吱聲,只有廖姑攥緊手中的彈弓,瞪圓一雙杏眼。
安靜中只有長吁短嘆和炭火的燃燒聲,虞歸晚獨自靠在火炕上剝栗子吃,今天砍的那棵大樹有松鼠窩,里面滿滿都是松鼠存儲過冬吃的板栗、榛子和松子,全讓她揣腰包里帶回來烤了。
“師傅,”廖姑蹭過來,小聲道:“要是東遼人真打過來,咱們人這么少,怎么贏啊。”
虞歸晚將一顆榛子放到炕上,掄起拳頭,砰——
外殼四分五裂,她撿起米白色的果肉丟進嘴里,“把領頭的殺了。”
喪尸潮圍攻基地的時候只要把喪尸王干掉,剩下的就是一盤散沙,這叫擒賊先擒王,還是基地的老學究教她的方法,如果敵人的外部是銅墻鐵壁破不開,那就潛進去從里面殺出來。
在炕尾坐著聽了好一會兒的幼兒眼神閃了閃,要真像她說的這么容易就好了。
虞歸晚還是把有可能會打仗這事放在心上的,第二天就去縣城打聽消息,程伯自薦跟去,到了城門口發現難民比之前還多。
東遼人已經蠢蠢欲動,庶州可不能內亂,官府知道嚴重性,所以加派人手到城門口維護秩序,官兵呵斥警告難民不許生事,誰要是敢帶頭鬧,一律按叛亂處死。
程伯湊去安置難民的草棚打聽了一圈,回來說:“聽說賑災糧已經發了,這些逃難來的每天都能吃上窩窩頭和稀粥,等過幾天統計出人數就會分散安置到被盜匪燒毀的村莊,虞姑娘,咱們莊上多半也要被塞不少人。”他現在已經自認是南柏舍莊人。
虞歸晚點點頭,“缺人干活,來了也好。”
程伯卻憂心,“就怕來的人里頭有喜歡挑事兒的,亦或好吃懶做,有歹念,咱們莊上現在老人婦孺居多,只憑佟漢他們幾個怕是震不住人。”
“我會讓來的人聽話,走吧,回去再說。”
她穿著不起眼的舊棉襖,戴著護耳帽,低頭雙手揣進衣袖,臃腫的背影看不出什么,卻讓程伯打了個顫,他見過這人恐怖的一面,只要那雙狹長的眼睛抬起來冷冷一掃,手中的利刀就會狠狠扎穿野獸的頸喉,闖江湖大半輩子,程伯也沒遇到過像虞歸晚這么可怕的人,還是個年輕女子。
幾天之后聚集在城外的難民果然如程伯打聽的那樣被安置到各個村莊,分來南柏舍莊的男女老幼有三十多人,由兩個騎高頭大馬的衙役帶過來,進村了才發現這已經被燒的面目全非,莊上只剩下二十來個老人婦孺,還有十幾個從他鄉逃難來的。
這幾天虞歸晚一直留意縣城的消息,在衙役帶難民過來前就把養的那些馬匹趕到山里藏起來,有狼群看著,一般野獸也不敢靠近,村外的陷阱也撤掉了幾個,只要衙役別閑著沒事進樹林就不會發現,這么做是不想讓衙役對她的身份生疑,她現在還不想跟這個時代的‘政府’對上,太麻煩了,沒必要。
她站在村民中間,穿著舊棉襖,頭上裹著布巾,低垂腦袋,裝出跟其他人一樣懼怕衙役。
里正一家都被盜匪殺了,莊里現在沒有主事人,這讓衙役很頭疼,見葛大娘這個本莊人說話利索、辦事周到,便把安置難民的事交給她,葛大娘恭敬說一定辦好,不讓差爺煩心,然后又借機問先來的十幾個難民該如何安排,沒在縣城登記在冊,擔心日后盤查起戶籍來按黑戶處置,其他人問題倒不大,能說出老家在那,不怕查,就是虞姑娘和那對母女身份不明,總要先給她們弄個戶籍。
整個庶州被盜匪洗劫的村莊不止一兩處,死傷無數,官府也怕鬧出去朝廷會派人下來查,現在把難民安置進去填補缺口,便不會影響明年的賦稅,多一個人還能多收一個人頭稅,帶著上官算盤來的衙役也就沒細盤問,只讓葛大娘將名單記下來,回頭上衙門把手續補齊全,這事就算過了。
將衙役送走,葛大娘才松了口氣,“幼兒姑娘,還多虧你出主意,不然誰能想到這層去。”
幼兒搖搖頭,她這么做也是為了自己和母親。
新來的難民由葛大娘安排住處,那些房屋還沒有修繕好,這也沒辦法,只能他們自己動手修繕,晚上葛大娘領幾個婦人給這些后來的難民送了些粗糧,因為來之前他們就分好了戶,拖家帶口的、獨自一人的……葛大娘也是按照衙役留下的名冊分東西,他們對葛大娘感恩戴德,說日后會報答之類的話。
葛大娘表面笑呵呵應著,卻沒把這些話當真,這些人剛來也不知道品性如何,可別混進來無賴才好。
修繕房子的事沒有停,第二天虞歸晚就帶人進山繼續砍樹,其他人也忙自己手頭上的活兒,只有后來的這些難民坐在四處灌寒風的破屋子里滿臉愁容,有腦子活絡的跑去找葛大娘,說自己能幫忙干活,給口飯吃就行。
葛大娘瞧他們餓的面黃肌瘦,也不落忍,尤其看到幾個帶小孩的婦人,站在寒風中滿眼渴求的看著,她心里是真不好受,虞姑娘進山前交代了,若是有人想干活就答應,但只能給這些人分窩窩頭,沒有肉。
“那你們跟我來吧。”
葛大娘將想找活干的人帶到一處正在修繕的房屋前,這是廖姑家的房子,燒的最嚴重,如今房子修了才一半,幾個婦人正坐在滿是木屑的地上剝樹皮,阿秀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