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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會辜負呢?”曹望聞言不解,他喃喃道,“你都沒試過,你又怎知會辜負呢。”
“長川,你可知我當年科考為何會落選?”曹殊勾唇,他臉色蒼白,眼眸黯淡無光,他哂笑道,“就是因為主考官得了官家的令,才故意將我的名次劃去的。”
這回輪到曹望怔住了,他久久地才反應了過來,面上自然是震驚萬分,他原以為當年落選是因徐孟澤這個小人趁機落井下石,卻不想真相卻是這樣。
此時此刻,曹望聞言心中大痛,卻是再也忍不住,雙眼滾下熱淚來,他哽咽道:“你為何從不同我說,溪川,你是寧可一人咬牙面對,也要藏著掖著,你這是何苦呢?”
曹殊面色凄苦,他的眼眶紅了一圈,漆黑的雙眸氤氳著淡淡的霧氣。
對啊,他這是何苦呢?
他暗自哂笑。
曹望掩面大哭,他壓抑多年的委屈在這一刻爆發,他不僅為曹殊一切不公遭遇,更是曹氏嫡系含冤受屈而哭。
良久,曹望方止住哭意。
“我是遭官家厭棄之人,你們將希望放在我身上,無異于是杯水車薪。”曹殊雙眸黯然地注視著前方。
“你再試一次又何妨?”曹望雙目通紅,他神情誠懇地道,“如今嫡系這輩只剩下你,我以及青川了,咱們再試一次,一起齊心協力重振曹氏。”
“長川,你不必再勸,你走罷。”曹殊斂眸,輕聲拒道。
曹望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要說什么,他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失魂落魄地離開了書鋪。
曹殊見曹望漸漸遠去,他挪動著僵硬的身子,險些踉蹌著要跌倒,所幸他修長的手扶住了墻壁。
他渾身無力地緩緩坐下,雙目失神。
季蘊躲避在門口偷聽了許久,一時之間她心中也是復雜萬分,不知是替曹殊感到惋惜還是為他所遭的不公而憤怒。
她捏緊了手中食盒,深吸一口氣后踏出書院,慢慢地走向了書鋪門口的曹殊。
曹殊垂著頭,頹喪地倚靠在門前的青石階上。
季蘊深深地凝視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他的身前。
曹殊察覺到來人,遂掀起眼簾,便見是季蘊,她的神情看不大清,身后是刺眼的日光,照在她的身上仿佛給她鍍了一層金。
“娘子,來做什么?”曹殊垂下頭,他斂下黯然的雙眸,有些悵然問道。
“曹哥哥,我來給你送飯。”季蘊見曹殊鴉睫微濕,面色極為蒼白,她心口仿若堵了起來,勉強地笑道。
“多謝娘子。”曹殊聞言淡淡一笑,但他的雙眸卻滿是凄楚,語氣溫和地道。
季蘊將食盒擱在窗臺上后,她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瞧著曹殊身形消瘦,整個人好似籠上了一層凄涼感,她登時感到有心無力。
“曹哥哥……”季蘊支支吾吾地喚道。
“娘子想說什么?”曹殊抬頭,雙目空洞地看向她,澀然道,“難不成你也要來勸我?”
季蘊忙道:“自然不是,我只是想給你送飯,不想卻……”
“娘子,你現下是在可憐我嗎?”曹殊哂笑,“難道你不知曉,在這世上最忌輕易可憐他人。”
季蘊嘆一聲,她慢慢蹲下身來,與曹殊對視上,她低聲道:“曹哥哥,在我心中,你豈是他人?”
曹殊聞言怔住了,他勾唇慘淡一笑,漆黑的眼中,多了一似微不可察的凄涼,他道:“多謝娘子的好意,只是在下當真不配。”
“曹哥哥,其實我一直未同你講過。”季蘊惘然,語無倫次地道,“還記得初次見你時,你就像這天上的神仙一樣,耀眼卻遙不可及,令我意外的是,你竟不在意他人對我的偏見,又在之后幾年中處處照拂于我,在我心中,你早就同他人不一樣了,你不僅僅是曹家三郎,還是曹殊,不過我不在乎你是誰,只要是曹殊,是你就行了。”
曹殊未想到季蘊竟同他說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話,他悄然壓下心中的苦澀,眸光晦暗道:“娘子自有大好前程,又何需來淌我這趟渾水?”
“曹哥哥,你不要再說此類的喪氣話了。”季蘊看向他,低聲道,“難道你就甘心放棄曹氏嫡系百年的基業嗎?你難道要將祖輩辛苦建立起來的家業拱手讓與他人?”
曹殊的臉色蒼白,他的嗓音低啞疲倦:“甘心如何,不甘心又如何,現下我又與廢人何異?”
言罷,他伸出骨節分明的右手,在他右手的手指的骨節處怪異,不能彎曲,只能畸形地伸著。
季蘊聞言駭然失色,她一把拉過曹殊的手細細地查看著,只見他的手果真是不能彎曲,她漸漸不可置信地喃喃道:“為何會如此,曹哥哥,誰干的?”
“是誰都不重要了。”曹殊的聲音虛無縹緲地傳入了她的耳際。。
季蘊禁不住滾下淚來,她啜泣道:“曹哥哥,我不曉得,對不起……”
“娘子你何曾對不起我?”曹殊搖搖頭,他見不得季蘊哭,伸出手將她眼下的淚水輕輕地拭去,語氣溫和地道,“好了,別哭了,這不值當哭,”
“我去找郎中為你醫治,你等著。。”季蘊將眼淚拭去,說著便要站起身來,不料下一秒卻被曹殊驟然拉住。
“娘子,你往后不必再管我了。”曹殊苦笑道,“如今我早就接受這般墮落的自己。”
季蘊一面拭淚,一面搖頭道:“不是這樣的,曹哥哥,你不是這樣的。”
“那我是怎樣的?”曹殊笑了,他問。
季蘊愣住。
“你想說從前嗎?”曹殊微微偏頭,面上幾乎沒有血色,他自嘲道,“我自己都快忘了從前的自己是怎樣的,你當然不懂,當我看著身患重病的父親卻無能為力的時候,當我為了下一頓奔波的時候,我就該知曉我早就不是從前高高在上的曹家三郎了,為了活下去,我不甘心有什么用呢,我只能接受。”
季蘊聞言怔怔地看著曹殊,已是淚流滿面。
“可我該恨誰呢?”曹殊闔上眼,身子輕微地顫抖著,喉嚨哽咽道,“我最該恨的其實就是我自己,我的清高,我的尊嚴,我的骨氣早就湮滅在市井當中了。”
季蘊再也忍不住,她輕輕走上前去,環住了曹殊,輕輕地扶著他的背,哽咽道:“都過去了,曹哥哥,一切都過去了,你不要怕,以后我陪在你身邊,你不要怕。”
第33章
雨霖鈴(三)
那天過后,
季蘊一直那么悶悶不樂的,連云兒都察覺到了。
今日書院休沐,因過了立夏天氣正巧也炎熱了起來,
遂待用過午膳后,季蘊便神情懨懨地躲于臥房中。
這時,
廊下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云兒身著淺青色窄袖短衫,
她端著一盤果子,
推門踏入了臥房中,
笑道:“娘子最近是怎地了,老這么躲著?不得悶壞了?”
季蘊正倚在黃花梨羅漢榻上,
翻閱著手中的書籍,她一面看書,
一面抬頭瞥了云兒一眼,輕聲道:“沒怎地。”
云兒踱步至羅漢榻旁,她將果子放在了茶幾上后,
心下覺著屋子里頭有些悶,遂她轉過身來,將屋內的疏窗推開,
屋外一股清風瞬間就吹了進來。
“娘子還說沒怎地,
現下連門也不出了。”云兒走到她身邊,有些納悶地笑道,“娘子前些日子還一直去尋曹郎君,最近怎么反而去得少了。”
季蘊聞言手微僵,心中沉甸甸的,不由得嘆了一聲氣。
那日,
她安撫著曹殊,卻倏然想起在曹氏嫡系最落魄的時候,
季家生怕惹火上身,著急忙慌地與他退了婚,雖是不曾落井下石,但季家如此見風使舵,趨炎附勢的小人做派,屬實是令她沒臉。
她登時心生愧疚,便沒有臉再出現在曹殊的面前了。
云兒見季蘊嘆了一聲后,她以為季蘊受了挫,便笑道:“娘子,嘗嘗這果子罷,奴婢新做的,還熱騰著呢。”
季蘊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放下手中的書籍后,伸出纖細柔膩的手,捻起一塊糖糕,張開唇輕微地嘗了一口,蹙眉道:“這次做得有些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