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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若等雨停了再去?”
“我瞧著現下就好,
外頭暑熱已消下去了,正涼快著,我去去就回。”季蘊思索了一番,笑道。
“也好。”云兒見季蘊已是下定主意的模樣,她自知攔不住,便笑道,
“娘子可得早去早回,萬一這雨大了就不好了。”
“我曉得的。”季蘊頷首道。
言罷,
季蘊撐著油紙傘,慢慢地走出青玉堂,朝著書鋪走去。
云兒站在院門前,望著季蘊漸漸遠去的背影,神情無奈地搖了搖頭。
天色陰沉,厚重的云層如墨汁打翻,暈染了人世間。
季蘊獨自走過修篁林,林中靜謐,僅有雨水拍打竹葉的聲響,紛紛揚揚的雨絲落在了青石板路上,地面上濕漉漉的,泛著幽幽的水光。
她走出書院的側門,此時巷子里靜悄悄的,略顯冷清,書鋪的大門微微敞開著。
季蘊走至書鋪的門口,站在檐下,伸手在門上敲了敲,深吸一口氣問:“曹哥哥,在嗎?”
許久,書鋪內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是曹殊。
他緩緩走至門口處,見到季蘊,他眸光一亮,目光久久地注視著她,漆黑的眼眸噙著溫柔的笑意。
曹殊面如冠玉,發髻間插著一根木簪,他今日身著一件墨色的襕衫,身形頎長,整個人透著一股清冷的氣質。
季蘊先前見慣了他穿素色的衣衫,現下卻忽然見他穿了深色的,自然是有些訝然的,她的目光毫不掩飾,直勾勾地盯著他,眼底閃過一絲驚艷的意味。
“娘子,正下著雨呢,怎地過來了?”曹殊垂眸看向她,瞧著她的臉上的傷已痊愈,暗自放下心來,他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嗓音輕和地詢問。
“你不歡迎我來嗎?”季蘊故作氣惱,只是清亮的雙眸笑意盈盈的,好似秋水般澄澈,她問道。
“歡迎。”曹殊聞著她生氣的語調,他輕笑道,“娘子先進來罷。”
于是,季蘊跟在曹殊的身后走進書鋪中。
曹殊伸出手,端起茶壺為她倒了一杯茶水,他的手蒼白修長,骨節分明。
“娘子請喝茶。”他將茶杯遞給季蘊,輕聲道。
茶水還是溫熱,想必是新砌的,茶水微微泛著綠色,幽香四溢。
“多謝。”季蘊笑著接過,她低頭啜了一口,登時一股清冽的茶香涌入心頭,她品完,不由得夸贊道:“此茶好香。”
“這是藿香茶,你喜歡就好。”曹殊的神色不經意舒展,眉目含笑道。
季蘊笑問:“這便是藿香茶?”
曹殊略微頷首。
“此茶口感清冽,在這盛暑天里,最是消暑了。”季蘊笑吟吟地看著他,她膚如凝脂,眉目間有一股書卷氣,和聲細語道。
這時,書鋪外雨聲漸大,好似撥動著曹殊的心弦。
雨水朦朧,沉靜的巷子里恍若被一股淡淡的霧氣所籠罩。
季蘊轉過頭,不經意間瞥向了不遠處的桌案上,只見上面平鋪著一張四四方方的紙張,兩側則由鎮紙壓著。
“曹哥哥,你這是在寫什么?”她神情有些好奇地問道。
曹殊怔住,他的面上泛出了淡淡的紅暈,含糊其辭道:“閑來無事,隨便寫寫,打發時間罷了。”
“我可以看看嗎?”季蘊的好奇心被激起,她雙目明亮地看著曹殊,像是充滿了希冀的意味。
曹殊心知瞞不過,他嘆了一聲,無奈地笑道:“可以。”
季蘊見他同意,連忙走至桌案旁,低頭看去,便見這是一張寬大的畫紙,上面是由木炭畫就的兩只仙鶴,仙鶴風姿清雅,一只翹首仰望,另一只低頭尋覓。
“曹哥哥,這是你畫的?”她驚訝地問。
曹殊走了過來,他見季蘊認真端詳的模樣,心中萬分不好意思,羞赧道:“是。”
“這是藥斑布的紋樣嗎?”季蘊暗暗驚艷,從前她曾聽聞曹殊作為曹氏嫡系的繼承人,不僅文采斐然,畫技也十分精湛,今日她才真正地見識到了。
“娘子,我畫得不堪入目,還請你不要再看了。”曹殊斂眸,掩在衣袖中的手緊張地攥了起來。
她細細地看了起來,竟發覺這兩只仙鶴口中皆口銜一株蘭花草,有些不解地問:“曹哥哥,你又何必妄自菲薄?我瞧著你畫得十分不錯。”
曹殊苦澀一笑,他低聲道:“你不用安慰我,我有自知之明。”
“這不是安慰,我方才說得都是真心話。”季蘊蹙眉,她神色十分認真地看向曹殊,一字一句道,“你將這兩只仙鶴畫得十分傳神,它們體態飄逸、口銜蘭草,宛若渾然天成,只是我瞧著它們并不快樂,其實真正憂傷的是你,而不是這兩只仙鶴,曹哥哥,你在難過什么呢?”
曹殊一怔,與季蘊四目對視,他恍然失神,好似感受到在一平靜的水面上泛起了漣漪。
“對了,這幅畫的名字叫什么?”季蘊自覺失言,她迅速收回視線,轉移話題問。
“還未起呢。”曹殊回過神,他輕聲道,“不若娘子你來幫我起罷。”
“我?”季蘊唬了一跳,她有些遲疑,委婉地拒道,“曹哥哥,這是你畫的紋樣,怎好由我來起,萬一我起了毀了這紋樣的意境可就如何是好。”
“你只管起,無論你起的什么,我都喜歡。”曹殊注視著她,嗓音溫和道。
“那好。”季蘊面上猶豫,但聞曹殊如此說,她也不好再繼續推辭了,思忖道,“讓我先想想。”
曹殊抬眸瞥了她一眼,眼底溫柔。
季蘊思索了一會兒,她低頭復看畫紙,盯著鶴嘴里的蘭草瞧了許久,倏然靈光一閃,她扯起嘴角,笑道:“曹哥哥,我知曉叫什么了。”
曹殊面容溫和,他的唇角勾起一絲笑,緩緩開口:“還請娘子說來。”
“就叫長贏雙鶴戲蘭圖,可好?”季蘊雙眸亮晶晶的,好似是在求夸獎似的。
曹殊聞言登時一噎,他瞧著季蘊認真的模樣,面色不自然地別過頭。
“怎么了?”季蘊蹙眉,她打量著曹殊的神色,發覺他面有異色,以為是他不喜歡,遂問道,“曹哥哥,你可是覺得不好?那我再起一個?”
“不用。”曹殊眉心微動,他搖了搖頭。
“曹哥哥你若是覺得不好,你就說出來,沒關系的,我又不會怪你。”季蘊通情達理地笑道。
“我覺得這個名字十分好,娘子不用再起了。”曹殊嘴角輕揚,雙目靜靜地看著她。
“當真?”季蘊心下狐疑,她道,“可我覺著你似是不喜歡的樣子。”
“我喜歡。”曹殊雙目驟然一深,他神色尷尬地咳了咳。
季蘊欲言又止地瞧著他,最終還是把想要說的話咽了回去。
外頭的雨水如絲,落在了疏窗外的芭蕉葉上,雨聲點滴,卻更像是在敲打曹殊的心。
“曹哥哥,你今日能夠畫紋樣,是不是代表著你愿意放下過去,重新開始呢?”季蘊突然開口。
“也許是。”曹殊從袖子中拿出那日季蘊給他藥斑布比試的單子,他苦笑道,“父親臨終前多番勸我,要我重掙曹氏嫡系,為了父親在地下能安心,如今擺在眼前的唯一的出路便是參加此次藥斑布的比試了,倘若得魁,進京面圣,若能重獲圣心,曹氏或可得以喘息。”
“如此說來,曹哥哥,你當真下定決心參加此次比試了?”季蘊聞言雙眸一亮,神情萬分欣喜地看著曹殊,問道。
曹殊點了點頭。
“太好了。”季蘊激動地拉住了曹殊的手。
曹殊身體一僵,他怔怔地瞧著季蘊的手,感受著手中傳來一陣柔膩的觸感。
季蘊后知后覺地發覺不妥,她見自己竟然冒犯地拉住了曹殊的手,頓時松開,忙道歉:“曹哥哥,不好意思,方才我太高興了,沒有注意。”
“沒事。”曹殊手一頓,慢慢看向她,他的神色緩和無比,輕聲道。
季蘊暗自松了一口氣。
“今日畫完紋樣,待之后每道工序準備完畢,便要放入染缸中染色。”曹殊道,“娘子,明日過來嗎?”
“如若你不覺打攪,我便過來。”季蘊笑道,“所幸這幾日我向吳老先生告了假,正好有空瞧你制作藥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