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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處,
季惟的臉色稍有緩和。
就在他沉思的時候,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父親,
女兒有事找您。”季梧纖柔的手敲了敲書房的門,輕聲道。
“進來罷。”季惟回過神,應道。
季梧慢慢地走進書房,
她面容溫婉,梳著團髻,身穿赪紫色的長褙子,
下身則是素色的百迭裙,
渾身帶著一股清雅的氣質。
“見過父親。”她走到季惟的面前,朝他盈盈一拜,嗓音柔和道。
“不用如此拘禮,梧娘,你先坐。”季惟瞧著季梧對他生分的模樣,他暗自嘆了一聲,
笑道。
“是。”季梧頷首,在桌案下方的圈椅中坐了下來。
“梧娘,
這些日子為父一直料理著外頭的生意,也沒顧得上來看你,你近來感覺如何?”季惟臉色緩和地問道。
他對季梧心有愧疚,想要盡力彌補她,只是自從她與曹默和離之后,對他這個父親心生隔閡,疏遠了很多,他雖有心修復父女之間的關系,但實在是束手無策,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父親放心,女兒如今身子大好,想明白了許多,往后不會再為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傷心了。”季梧斂眸,她彎起唇角。
“那就好。”季惟點了點頭,他輕聲道,“梧娘,你今日過來,是有什么事嗎?”
“父親,雖說女兒已經痊愈,但在家中也無所事事,所以今日來尋您,您整日操心勞累,女兒或許可以幫您分擔一二。”季梧抬頭,她語氣委婉道。
季惟瞬間明白季梧話中的意思,他眼神閃了閃,故作不知地笑道:“梧娘,你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父親的心甚慰,既然如此,你往后在家中多幫襯幫襯你母親,學著料理家中的事宜。”
季梧一怔,她靜靜地瞧著季惟裝聾作啞的模樣,心中登時涌出一股失望。
季惟見季梧遲遲不回話,他頓了頓,苦口婆心道:“梧娘,你是個女子,雖說從前在夫家料理過生意,可現下和離了,實在不宜拋頭露面,我近來琢磨著,等過個一年半載的,再為尋個合適的夫婿。”
“父親是嫌棄女兒了嗎?”季梧手攥緊衣袖,她雙眼微紅,注視著季惟,苦笑道,“女兒從今往后不想再嫁人,一個人也挺好的。”
“我是你的父親,怎么會嫌棄你呢,梧娘,這都是為了你好啊,來年開春棉娘那孩子就要嫁到揚州了,回來一趟總得舟車勞頓,我和你母親難道能照顧你一輩子?等百年之后,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屆時該怎么辦?”季惟心中一急,嘆道。
“父親不用解釋,當初您為了保全季家,女兒聽從您的話嫁給曹平川,現今好不容易恢復自由身,您還想女兒重蹈覆轍,再跳進另一個火坑嗎?”季梧禁不住淌下淚來,扯起嘴角道。
季惟啞口無言,他滿臉羞愧地別過頭,不知該如何回答。
“女兒執意和離,讓季家蒙羞了,若是您現下嫌棄我的話,我自會搬到別院去,絕不會在家中礙您的眼的。”季梧滿面淚痕,她站起身道。
“梧娘,先別走。”季惟一驚,出言阻攔。
季梧背對著季惟,她停下腳步,拿起手帕將面上的淚水拭去。
“你容我再考慮幾日。”季惟實在沒有辦法,他站起身來,出言安撫道,“此事牽涉甚廣,就算我答允,族中耆老也不見得能同意,梧娘,你暫且先回去,三日后我一定給你答復。”
“是。”季梧眼底閃過一絲苦澀,低聲道。
季梧離開后,季惟悵然若失地在桌案前坐下,忍不住嘆了一聲。
清暉院。
季蘊自那日知曉曹殊平安抵京之后,她的心緒平復下來,身子日益見好,書院吳老先生曾派遣書童來瞧過她,見她身子無礙,也放下心來。
庭院外秋光甚好,楓葉絢爛如火,在溫和的日光下顯得格外綺麗。
臥房內,季蘊倚在羅漢塌上,她時不時地翻閱著書籍,無意間瞥見疏窗外的秋景,心情跟著好了幾分。
云兒推門走進來,輕聲道:“娘子,二娘子來了。”
“快請進來。”季蘊抬頭,忙道。
“是,不過……”云兒皺眉,她支支吾吾道。
“不過什么?”
“奴婢瞧著二娘子,像是心事重重的模樣。”云兒道。
季蘊遲疑地點頭,她瞧著云兒出去,便立即放下手中的書籍,從羅漢塌上起身。
過了一會兒,季梧緩緩地走了進來,她滿臉歉意道:“蘊娘,打攪你了。”
“什么打攪不打攪的,都是自家姐妹,二姐姐,你無需如此客氣。”季蘊拉著季梧在羅漢塌上坐下,笑道。
“你近來如何,可還有感到不適?”季梧看向季蘊,她神情關切地問道。
“多謝二姐姐關心。”季蘊為季梧倒了一杯茶水,笑道,“我現下很好。”
季梧接過,她輕抿一口茶水,笑道:“如此我就安心了。”
季蘊瞥見季梧微紅的雙眼,立即猜出她先前哭過,小心翼翼地問:“二姐姐,你是有什么不快之事嗎?”
“讓你見笑了。”季梧聞言眼中含著淚意,擠出一絲笑道。
“二姐姐,你但說無妨。”季蘊握住她的手,輕聲道。
季梧苦笑道:“蘊娘,不瞞你說,自從和離后,我整日悶在家中,你那日在祠堂和我說的一番話,我思來想去,愈發覺得這樣渾渾噩噩的日子沒有意趣,今日便去尋了父親,他如今年紀也大了,我想學習料理家中的生意,也可幫他分擔分擔。”
“你能想通,這真是太好了。”季蘊欣喜道。
“可父親卻又顧慮,說我如今和離,不適合拋頭露面。”季梧眉心蹙了蹙,她垂眸,睫毛遮住眼底的黯然。
季蘊愣了愣,她沒想到季惟會如此說,這不是故意往季梧的傷口上撒鹽嗎?
“伯父的意思許是怕你再受到傷害,他是關心你。”她安慰道。
“你不用安慰我,我都明白。”季梧嘆道。
“那伯父后來怎么說呢?”季蘊問。
“父親說讓他考慮幾日,他雖為家主,但族中耆老權利甚大,多方牽制著,想來坐在那個位置上高處不勝寒,其中怕是也有許多不得已,我明白他的苦楚,可我心中還是難過,你說,他是不是嫌棄我,給季家丟臉了?”季梧潸然淚下,啜泣道。
“怎么會呢?”季蘊心中一慌,她連忙安撫道,“伯父他是疼你的,他當初支持你和離,又怎么會嫌棄你呢,你莫要胡思亂想。”
季梧低聲啜泣著,淚水如潮水般涌出,順著眼角落下。
“人這一輩子就是要為自己而活,你和離并沒有錯,二姐姐,你能跳出火坑已經勝過這世間的絕大數女子了,你也不必糾結旁人如何說,要在意的是自己是怎么想的。”季蘊神情認真,一字一句道,“耆老權利再大又如何,自古以來權利的更迭如此之快,沒有人能永遠站在頂峰,生老病死是最尋常不過的,所以只有當權利握在自己的手中時,你想做什么再也沒有人能阻止。”
季梧雙目怔怔地注視著她。
姐妹二人在臥房內低聲交談,不覺間天色漸暗,季梧神色恢復如常,起身告辭了。
云兒送季梧出去后,她重新走進臥房,卻瞧見季蘊神情凝重,問了一句:“娘子,您在想什么?”
“沒什么。”季蘊心不在焉,搖頭道。
云兒收拾著茶具,正準備出去的時候,季蘊忽然出聲喚她。
“云兒,我想明日見師父一面。”她抬頭,嘆道,“有些話必須當面同他說。”
云兒略微詫異,她見季蘊下定決心的模樣,點頭道:“是。”
“就約在城中的茶樓,師父愛茶,也不知崇州的茶他吃不吃得習慣。”季蘊神情恍惚,輕聲道。
“奴婢知曉了。”云兒頷首。
翌日。
季蘊同云兒至茶樓,她蛾眉斂黛,頭戴團冠,身穿水色的長褙子,下身則是素白色的三澗裙,渾身帶著一股淡雅的氣質。
她倏然想起那日秦觀止所說的話,便決定不戴帷帽。
季蘊深吸一口氣,她鼓足勇氣,在云兒的攙扶下走下車輿,抬頭看向茶樓的門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