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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弦向肖愁道了謝,坐地鐵去精神病院。
不知道為什么,大城市向來熱鬧的地鐵此刻空空蕩蕩,偶爾走過的幾個人也是面色不好,顯得很是畏縮和惶恐,似乎這個本來象征著安全的地鐵剛剛發生過什么很恐怖的事情,但為了上下班和維持正常的生活軌跡,絕大多數人還是無法逃開。
只是顯而易見,地鐵里的人還是數目銳減。
人群中那種習以為常的各顧各的平淡,被一種莫名其妙的焦躁和惶恐取而代之,成了眉目間揮散不去的陰霾。這種陰霾既有對死亡的恐懼,也有對未知的茫然。
人類忽然有朝一日意識到,他們需要面臨的不止一個天災。
但這一切,余弦是不清楚的。
他遠離網絡,遠離人群,甚至在出門的時候,距離一切喧囂也都極遠。他不是那些上司為了讓下屬給他們多一些寂寞時的精神慰藉從而提出的人需要是“社會性動物”,他脫離人群,因而并不遵守社會規則,也無法理解在社會規則和秩序下,人群中如海浪般層層傳導涌開的群體性恐懼。
因此他踏上轟鳴的地鐵,地鐵的內部像是鋼鐵長蛇的腹部空空蕩蕩,他站著,有時坐著,一動不動,雙眼看著前方,像是一張張被定格的藝術照片。
地鐵的角落,一個小東西引起了余弦的注意。
那是一只灰綠色的青蛙。
它鼓動著頰部,全黑的大眼睛瞪著,其他部位一動不動。
啪嗒,它跳了。
啪嗒,它再跳一下。
它的手腳落在整潔干凈的地鐵車廂,沒有人能解釋這樣的大城市里的現代設施里為什么會存在一只青蛙。余弦注意到了它,他的視線隨著這只青蛙的跳動而移動,看著它一下下跳到了車廂的正中央。
不僅僅有余弦注意到了它,這間車廂還有其他的乘客。
他們無疑也注意到了這只半個巴掌大的青蛙。
有的人嘴唇開始哆嗦,似乎是被嚇傻了,臉色青白地一動不動。
有的人用余光看著那只青蛙,慢慢地、慢慢地往另一節車廂挪,臉上也顯現出一片慘敗之色。
有的人幾乎都要哭了,呆呆地坐在那里。
恐懼的情緒開始再次蔓延。
這不怪他們,畢竟就在短短一段時間之前,一段恐怖的視頻傳遍了互聯網。
地鐵里,無人生還。
而此刻,一只突兀的、本不應該屬于城市的青蛙,就成了格外顯眼而怪異的存在。它青灰色的滑膩皮膚,和死死睜著的大眼睛,能喚醒人們某種最原始的不適感。
余弦放下手機,低頭看著那只青蛙。
似乎是感受到余弦的視線,那只青蛙也跳轉過來,揚起頭,看著余弦。
一人一蛙,就這么靜默地對視。
這個場景因為余弦的加入,而變得有點說不上來到底是什么氛圍。余弦長得有點太漂亮了,漂亮得冰冷,冰冷得無法確切形容。他的頭顱微低,睫毛垂著,他理解不了一個地鐵里為什么不能出現青蛙,但他也好奇為什么地鐵里會出現青蛙。似乎這個時候地鐵里撲上來一個怪物,他也會投以同樣好奇的神情。
最終,青蛙動了。
它不出意外地朝著讓人恐懼的那個方向變異。
它的頭掉了下去。
準確地說,是它的頭顱和身體部分裂開了,從里面探出一只眼球,人的眼球。
余弦依舊盯著它。
青蛙沒有停止變異,它的背部也開始裂開縫隙,一條一條,像是閉合的眼瞼。莫名其妙的,余弦想到了人魚的魚尾,閉合的眼瞼。但是青蛙背上的眼瞼睜開了,那是一只只人的眼睛,它隨著一只只密密麻麻的眼瞼睜開而開始如成熟的葡萄般變得膨大,青蛙的背上擠滿了密密麻麻的膨脹如瘤子一般的人的眼睛。
余弦好像聽到了車廂里有人傳來了尖叫聲。
有人開始拼命地、本能地往其他車廂跑。
最終,青蛙的本體如被吸干了一樣迅速地干癟下來,而眼睛,一只只的眼睛,哧溜地滑出已經干涸的宿主,余弦這才得以看清,這一只只眼球后面連接著像是蝌蚪的尾部一樣的滑膩尾部。這些眼球蝌蚪在地上彈跳著,滑動著,似乎想朝著余弦滑去。
噗嗤。
余弦踩爆了一只。
余弦:……
他不是故意的。
他挪開腳,環顧了一圈,此刻的車廂空空蕩蕩。離開了水的蝌蚪們翻轉著、掙扎著,似乎是失去了恐懼情緒的滋養,迅速地變得干癟,最終了無生息地變成紙一樣的東西攤在地鐵的地面上。
或者說,其實并不是失去了恐懼的滋養。
恐懼依然存在,而且持續在蔓延,蔓延在不存在于這節車廂的人群之間,蔓延在每個親眼目睹這一幕的人的記憶里。
其實鬼本不應該出現在現實世界。
“列車即將開啟左側車門,請即將下車的乘客做好下車準備……”
隨著到站前提示音,余弦站起身來,目視前方,走出了地鐵。
他還在想,中邪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是某種現象?是某種病毒?或者也和這種東西一樣,是某種由恐懼或者某種情緒滋生的東西?
它找到他,是為了什么?
安娜,愛麗絲一家,紅嫁衣,都成了他的朋友,還有那個滑稽頭……也成了他的……“朋友”。
可是中邪看上去不是完整的鬼,怎么能和他交朋友呢?
一想起紅嫁衣那張紅蓋頭下自己的臉,余弦又搖了搖頭。
可能鬼就是這么特立獨行,有的時候不能用正常人的邏輯來揣摩。
還是先找到有關的線索要緊。
他確實對系統給出的獎勵很是心動。
余弦拿著手機,手機上開著導航,他兜兜轉轉,終究還是到了那個精神病院。
它在外面看來是一個稍顯老舊,但總體來說非常普通的醫院。
只是仔細看去,會發現高層的窗戶全都封上了。
但好在整個醫院還是維持著正常運轉,余弦走進去的時候,這兒有醫生,有護士,有病患和家屬,看上去就是個很普通的醫院。
余弦按照肖愁給的地址,上了六樓。
護士看他一個人靜靜地站在那里,還多看了他幾眼,還是沒有上前搭話。
余弦走到了對應的診室,卻聽到了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
是白書劍的聲音。
余弦停在了診室的外面。
白書劍的聲音溫柔,而且不知為何,帶著一種讓人信賴的力量:“沒事,我相信你,你慢慢說。”
“我的狀態……很不正常,那個男人靠我太近了,我往后退,忽然就失去控制了……”
是那個在寫字樓里失控割下已婚男上司臉部,并在對方臉上刻下血十字的女人的聲音。
“白先生,你相信我,你救救我,真的是鬼影響了我,我沒有瘋……一定是鬼……”
“別急,”白書劍的聲音很清晰,也很平靜,“我相信你,也愿意為你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幫你找到最好的律師,你不僅是正當防衛,而且精神正常,因為不只是你,還有人出現了類似的情況,我會幫助你們,所以,可以詳細地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么嗎?”
只是不知為什么,余弦總覺得白書劍的聲音里,帶了點什么東西,或者確切說,是缺了點什么東西。
究竟是什么,他也說不明白。
“我、我看到了……血十字,對,就是我刻下的那個血十字……我不想這么做的,但我的內心就是有一個聲音在對我說,我要這么做,我看到了未來,我看到了未來,我看到了血十字……”
那個女人的聲音帶了些顫抖,但仍然在回憶著發生過的事情。
“你記得那一切嗎?”
“我記得,我記得我……”女人的聲音戛然而止,她忽然冷靜了下來,“我沒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