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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明舒搖搖頭,“四叔進戶部的時間短,這些都是地方的一些陳年舊賬,想來只是他后來歸檔時負責審批而已,對此并不知情。”
她朝余老太太坐近了幾分,伸手在賬面上指著道:“雖說一個州府一年需繳納的絲稅的確應當符合這一數額,但祖母你看這里,蘇州府下設七縣,本應當是七個縣共同承擔的稅收,幾經輾轉實則由遂城縣獨自承擔。”
余老太太朝她指的方向看過去,一應賬目仔細看來的確存在諸多問題。
許明舒趁著她思索時從下方翻出來幾張遂城縣縣衙發布的訃告,緩緩開口道:“近十年來,遂城縣先后去世了四位知縣,這四位知縣都非本地人,是經朝廷調任至此,短短十年內接二連三的遭遇禍事。”
許明舒手指點了點桌面,道:“祖母,此事存疑。”
余老太太道:“這些東西,你是如何得到的?”
許明舒笑笑,“祖母您忘了,黎將軍故人之子鄧硯塵,他生身父親曾是永德三年的探花郎鄧洵,后經朝廷調任至遂城縣擔任知縣。他被黎將軍接進京城的前一年,他父親含冤而死。”
聞言,余老太太看向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這些年鄧硯塵從來沒有放棄追查他父親當年的案子,他是如此,我想同他一樣的人或許大有人在。如今,太子蕭瑯已經派遣七皇子前往遂城縣查案,這件事興許過不了多久便能水落石出。”
許明舒將桌案上的諸多證據推進,又道:“祖母,孫女擔心此事會連累四叔。”
“若非鄧硯塵是自己人,查到這一步時先行將四叔這邊的事告知于我們,日后一經東窗事發,四叔資歷淺屆時受人陷害也是極有可能。”
余老太太看著手中的賬目,對許明舒的話愈發認同。
她自己的孩子不會有人比她更了解,許昱康雖是年紀輕輕便高中進士,但他的性格并不適合官場內的彎彎繞繞。
本想著能在翰林院留個一官半職平穩度日便好,未曾想前幾年竟然被調去了戶部。
古往今來,同錢打交道的那都是人精待的地方。
一開始,余老太太也擔心許昱康去了那里會多有不適。
如今看來,她的擔心并非沒有道理。
余老太太緩緩抬起頭,將手中的賬目折疊好看向許明舒道:“你們兩個好孩子費心掛念四郎,祖母在這替你四叔道謝了,此事祖母會妥善處理,小舒不必擔心。”
許明舒笑著道:“這個家里有祖母在,自然是事事放心的。”
這話說得不假,余老太太出身書香世家,管家行事都有自己的一套準則。
當年她祖父過世后,更是以一己之力拉著五個孩子長大,將偌大的侯府打理的井井有條。
此事交給祖母,許明舒最是放心不過。
她站起身,朝余老太太行了一禮,道:“那孫女就不打擾祖母,先行告退了。”
......
北境大營內,馬蹄聲驟起。
長青幾乎是從馬背上摔下來的,在雪地里打個好幾個滾方才穩住身子,仰面躺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喘息著。
他摘了頭頂的盔甲,涌上一陣劇烈的頭暈目眩,只覺得從頭盔到腦子都是有回音的,眼前也都是密密麻麻的星星。
鄧硯塵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伸手想拉他起身。
長青擺了擺手,示意不必管他,叫他自己躺一會兒。
“這一錘砸過來,我差點見到我爹娘了。”
鄧硯塵在他身邊徑直坐下,厚重的積雪形成天然的軟墊。
“早叫你摘了頭盔,你不信。”
長青躺在地上嘆息道:“不習慣啊,咱們一向是帶重甲的,摘了就像光著屁股出來打仗一樣。”
半晌,他又補充道:“不過,你說的也對,同這群人周旋一天這盔甲就一天帶不得。”
鄧硯塵抓了把雪,抬頭看了看陰郁著的天。
“今年雪大天冷,咱們的戰馬沒有蠻人的矮種馬耐寒,昨日已經有兩匹凍死在馬廄,我們本就缺馬,再這么下去這個冬天可能有些難捱。”
長青吐了口嘴里的血沫,暗罵一聲,“從今晚開始老子要和青鸞同吃同睡!”
鄧硯塵笑笑,“那你可離我遠點,別一身臭味。”
北境冬季白日短,天已經逐漸暗下來,長青躺在雪地里終于將那股頭暈惡心忍了過去。
他坐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跡,道:“從前總覺得蠻人不過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傻大個,根本沒拿他們當做對手,如今遇見烏木赫方才發現我才是那個最大的傻子。”
即便他再不情愿,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承認他不是烏木赫的對手。
這人簡直是雪地里的狐貍,像是能提前嗅到對手的氣息,根據來人是誰調整作戰方式。
黎將軍打法穩重,烏木赫便激進逼得他只能一味防守,招架不住。
鄧硯塵沒來之前,長青同他交過幾次手。
長青擅長追擊,可在北境這片烏木赫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地方,他被烏木赫耍的團團轉,險些在大雪中迷失方向。
這人太賊了,變化莫測根本摸不到章法。
營帳內傳出一陣煮飯香,長青聞得膩了,皺眉道:“已經入冬了,朝廷應允的軍糧還沒送到。”
鄧硯塵昨日前去糧倉清點過,加上些陳糧還能勉強支撐兩個月,天越發冷了,馬吃得多,人也一樣。
“他媽的,戶部答應給陛下修皇陵時出錢那么痛快,到了咱們這兒就步步拖延,前線將士的命在他們這群人眼中就好像不值錢一般。”
鄧硯塵站起身,掃了掃身上的雪,“無論如何,該打的仗也是要打的,軍糧那邊我已經送信給侯爺,他會替我們操辦著。”
長青舒展雙臂,伸了個懶腰,道:“等打完這場仗,叫侯爺給我放個假我得好好歇一歇,也出去看看山山水水游歷一番。”
說完,他側首看向鄧硯塵,問道:“小鄧兄弟,這場仗打完了,你可有想做的事?”
鄧硯塵握著手中的亮銀槍,想贏的念頭在此刻愈發膨脹,填滿了他整個胸腔。
他點了點頭,笑著往營帳里走,爽朗的開口道:“想回家成親!”
第52章
除夕夜的那一天,
鄧硯塵接到了遠在京城許明舒的來信。
她在信中除卻講述了一些近來京城發生的大小事外,還將她四叔的消息一并告知給鄧硯塵。
余老太太行事謹慎果斷,得知消息的當晚召回了她的三兒子許昱淮和四兒子許昱康,
同許侯爺一同商議后,
開始暗自著手調查遂城縣稅收舊賬的一事。
在掌握了諸多能證明同許昱康無關的證據后,余老太太奉勸許昱康辭去戶部的差事,
明哲保身。
靖安侯府樹大招風,
皇帝更是之前因對靖安侯功高一事,在太子生日宴上說出不滿話語。
如今的侯府早就成了諸多人眼中釘,
肉中刺,不可再這樣緊要關頭,行差踏錯。
更何況四房剛剛懷有身孕,
經不起接二連三的折騰。
在余老太太的勸說下,
她四叔許昱康以身體不適為由同朝廷告病,
辭去了在戶部的職位,只保留了在翰林院的官職。
她三叔許昱淮任職于都察院,在聽過許明舒的講述后對此案極為上心。
并應允了許明舒,盡他最大的力量查清遂城縣舊案,
還鄧硯塵父親一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