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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過后,
鄧硯塵在哪里,他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裴譽閉了閉眼,
一時間不知該從何說起。
或者說,他根本無顏提起這段他生命中最不想面對的往事。
恢復前世記憶后的每一個日夜,他仰面躺在靖安侯府的床榻上,只要一閉眼,看見的都是許明舒的臉。
鮮活開朗的她,明艷動人的她,待人真誠的她。
隔著兩世,那張精致漂亮的容顏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裴譽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只要一閉眼就會夢見她跪在雪地里,膝行上前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衣角。
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自她臉頰落下,他聽見她不斷地哀求他放過自己的家人。
夢境中的他手緊緊地握在繡春刀刀柄上,向后退著,不讓她挨到自己衣角半分。
他聽見自己冰冷的語氣,一字一句道:“太子妃,太子殿下知遇之恩,我不能不報。”
話音剛落,他看見許明舒眼里唯一的那一抹亮光暗淡了。
她狼狽的跌坐在雪地里,宛如明月墜地。
裴譽想起第一次見到許明舒時,是在宸貴妃的昭華宮。
彼時,他因蕭珩幫助為師父置辦了一場風光的葬禮,作為回報,裴譽進入錦衣衛成為蕭珩安插在皇帝身邊的一處眼線。
他跟在蕭珩身邊的時間越長,見到許明舒的次數就越多。
他看著她從一個天真不諳世事的姑娘,為了蕭珩涉足奪嫡之爭中。看著她從金尊玉貴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侯府獨女,變成東宮里徒有虛名的太子妃。看著她從滿心滿眼是蕭珩,到一點點備受冷落,直至絕望自盡。
她心思單純,她待人真誠,她傷痕累累。
后來,蕭珩奪嫡成功,順利入主東宮后。
他看著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直到有一天,裴譽夜里前往東宮,看見她坐在樹下發呆。
樹葉飄在她肩頭,她卻渾然不覺。
東宮的嬤嬤同他提起,靖安侯在返程途中遇襲,生死未卜。
那晚,許明舒在院中樹下坐了一整夜,裴譽靠在對面屋檐上就這樣看了她一整晚。
直到東方生起一抹魚肚白,裴譽收了酒壺轉身回了北鎮撫司。
他不該過多關注許明舒的生活。
打破平靜的是一位叫做鄧硯塵的少年出現。
從前裴譽跟在蕭珩身邊的那幾年,也曾與鄧硯塵有過幾面之緣。
聽聞鄧硯塵是靖安侯的親衛,將軍府的養子,同許明舒自幼相識。
可裴譽覺得,遠不止于此。
很多次,有許明舒的地方,不遠處都能尋到鄧硯塵的身影。
那個少年眼里流露的愛意毫不掩飾,裴譽長他們許多歲,自是看得清清楚楚。
他曾以為,許明舒嫁給蕭珩成為東宮太子妃時,那人便會就此死心再不打擾。
可那少年像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藥,尋找各種機會企圖接近許明舒。
裴譽不了解他們之間究竟有何感情糾葛,在他看來,太子與太子妃雖有誤會與隔閡,但彼此相互愛慕,也算的上是情投意合。
而鄧硯塵的存在,屬實多余了些。
那少年雖天賦過人,可到底是年紀小經驗不足,不是裴譽的對手。
他冷眼看著鄧硯塵一次又一次闖宮,被打得遍體鱗傷,看著他于血污中掙扎著重新爬起來。
屢戰屢敗,卻屢敗屢戰。
真正讓裴譽對鄧硯塵有所改觀的是,靖安侯身死后,玄甲軍四分五裂早就沒了當初的士氣。
又逢蠻人入侵中原,滿朝文武無一人敢迎戰。
內閣同東宮商議了許多天,仍舊想不出一個合適的對策。
一籌莫展之時,裴譽看見鄧硯塵踉蹌著出現在東宮門前。
那人身上還帶著前幾天他繡春刀留下的傷痕,滿身狼狽,一雙眼卻是極為明亮,透著堅定之色。
他立在大殿之側,將蕭珩同鄧硯塵之間的約定聽得一清二楚。
次日一早,鄧硯塵集結了玄甲軍舊部前往北境御敵。
自那日起,裴譽開始時常關注前線戰事。
有時候,他甚至忍不住去想,若是鄧硯塵真的能得勝歸來,將現在困在東宮無悲無喜宛如提繩木偶的許明舒帶走,興許是件好事。
再后來,他沒有先等到鄧硯塵返京,而是得知了蕭珩要登基為帝,并于登基大典上冊封許明舒為后的消息。
邊境的最新戰報剛送回來,鄧硯塵一路披荊斬棘,戰事已然進入了尾聲。
裴譽握著那封書信的手頓在原地,他察覺到自己的想法有些危險。
他是錦衣衛指揮使,是蕭珩身邊的一把利刃。
利刃的大忌,便是有自己的想法。
蕭珩登基那日,漫天大雪紛飛而下。
裴譽帶著錦衣衛儀仗,陪同新帝的輦車進入奉天門,看著年輕的帝王立在高臺之上,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
萬人叩首山呼萬歲之時,裴譽自人群中抬起頭,透過紛飛的大雪看向陰郁著的蒼穹。
終日擔憂的變故終究還是發生了,宮門之處的一聲嘶吼震得天地顫抖。
他聽見東宮女官聲嘶力竭喊道:“太子妃娘娘歿了......”
裴譽闔住雙眼,一種叫做后悔的苦澀蔓延至五臟六腑,疼得他難以喘息。
再次見到鄧硯塵,也是在一個風雪天。
或許說,自許明舒去世后,京城的風雪一直沒能停下來。
鄧硯塵似乎是剛從戰場上下來,周身還帶著未來得及包扎的傷。
他不顧禁衛軍和錦衣衛的阻攔,孤身一人闖入皇宮,想要帶走許明舒的尸身。
裴譽聽著外面兵器碰撞的喧囂聲,回頭看了一眼殿內的蕭珩。
蕭珩緊緊抱著許明舒已經僵硬的身體,從最開始的癲狂到平靜,只是無論如何都不愿相信許明舒已經身死的事實。
耳側之聲越來越清晰,隨即東宮的大門被拍動。
裴譽立在原地,聽見身后多日未曾開口的蕭珩沉聲道:“趕他走。”
裴譽領了命,朝門外走出去。
幾十名錦衣衛層層圍繞著鄧硯塵,他像是殺紅了眼,連自己腹部源源不斷涌出血跡都渾然不知。
裴譽看著他身上的血跡,緩緩開口道:“太子妃娘娘應依律葬入皇陵,鄧將軍不要再執迷不悟,早些回頭吧。”
聞言,鄧硯塵瞳孔放大。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東宮大門的方向,突然嘶吼道:“你答應我的!你答應我讓我帶她走的!”
長槍猛地橫推,一眾錦衣衛紛紛倒地。
鄧硯塵看準機會一躍而起,闖入東宮大門。
可殿前的近衛還是擋住了他,他被按在雪地里,艱難地掙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