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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到一半,他突然更改了目的地。
洋酒在胃里翻滾,煩躁也是,他需要吃點暖和的壓下它。
還是「香香餛飩」。
撥開塑料簾走進店里,老板娘立刻驚呼一聲:“哎喲,你怎么也來了?”
韓哲愣住,“也”是什么意思?
老板娘繼續說:“上次你帶來吃餛飩面那個小姑娘啊,剛才也來了……”
老板娘話還沒說完,韓哲已經轉身跑了出去,或左或右張望,像一枚壞掉的指南針。
以前交往過的女友都家境不錯,這種街邊小餐館她們不喜歡,所以這么多年來,他只帶過谷音琪來他的“秘密基地”。
老板娘趕緊追出來,“小姑娘走好久啦!”
她耐不住心里的好奇,小聲問:“你們分手啦?”
韓哲呼吸有些急,好一會兒才回老板娘:“嗯,分手了。”
老板娘嘆了口氣表示惋惜,給他下了碗餛飩面,再帶顆獅子頭,“喏,今晚我請客。”
韓哲道了謝,低頭一口口吃起來。
他小動作確實很多,他知道谷音琪換的新手機號碼和新微信,他知道谷音琪剪頭發了,知道她來滬市了,連她在哪一家工作室上花藝課都知道。
畢韋烽不知道,他得花多少力氣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她上課的寫字樓樓下徘徊。
他能有一百種辦法去闖進她的生活,可他不愿意,因為谷音琪正努力遵守和他的約定,積極且熱烈地不停往前走,所以他也不能食言。
只是這種事真的好難受。
知道彼此在同一個城市,不能聯系對方就算了,更難受的是像他這樣無意中與她擦肩而過。
韓哲想,之前呢?
在不認識彼此之前,他們有沒有擦肩而過?
她晚上會去御景附近的那個觀海長廊散步嗎?
他們有沒有在同一個賣藝人面前駐足停留,聽同一首歌曲,然后先后給對方掃碼打賞?
有沒有一前一后地進了御景樓下那家「左鄰」,她在他之前取走了架上最后一個滑蛋三明治?
……
SD卡里面的那段錄音韓哲反復聽了許多遍,每一次都是憤怒的。
一來他和魏夢晴還算是朋友,他有義務提醒朋友不要落入圈套,讓他更憤怒的是那男人對谷音琪陰陽怪氣的不尊重。
接著是強烈的焦慮。
他確實沒跟谷音琪提起過前女友住同一樓層這件事,他覺得這樣的三角關系可能會讓谷音琪陷入難堪,所以選擇了隱瞞。
最終谷音琪在那男人口中知道了他的事,她當時是什么心情?難過嗎?憤怒嗎?
而谷音琪最后在滬市的那段時間,她又是用什么心情陪在他身邊?
……
店里本還有別的客人,韓哲吃至一半時走了些客人,老板娘這時走過來,手里捧著一束不小的花束。
“這個是剛才小姑娘給我的,說是她上課的時候做的。她說她明天就要走,這些花帶不走,放賓館也是浪費,就送我了。”
老板娘把花束遞給他,問:“你要不要呀?”
沒有考慮太久,韓哲點頭說“要”。
回家后韓哲取出了之前谷音琪留在他家的玻璃花瓶和花剪,把花草剪枝至適合花瓶高度再插瓶。
又是一年洋牡丹的季節,花束中有三四朵紫黑色的洋牡丹,已經養開了,花瓣一層層綻放,韓哲還記得谷音琪教過他的方法,取了吸管加固花頭。
睡覺前韓哲習慣性地打開了B站,在歷史記錄里點開一個視頻。
那是「大妹日記」第十期,谷音琪帶著奶奶去超市買東西。
重復播放這一期的原因,只是因為谷音琪的聲音在視頻里出現了許多次,比其它期多出許多。
視頻里老太太想買餅干,挑了一款問孫女,阿琪你喜歡這個口味嗎。
畫面外便傳來那人的聲音,輕松慵懶地說,我喜歡啊。
韓哲閉上眼,就著這一句話入眠。
*
畢韋烽掐著時間算,他和韓哲已經有一個月又十九天沒說話了。
眼見后天就是除夕,他微信里還保留著去年過年時韓哲給他發的「新年快樂」。
趙寧罵他就是死要面子,讓他趁著過年和韓哲破冰。
誰知道除夕前一天早上,畢韋烽接到畢母的電話,緊張地說韓哲媽媽昨晚半夜又一次自殺了。
雖然發現及時并立刻送醫院,目前身體沒什么大礙,但韓老頭子大受打擊,也倒下了,讓畢韋烽他們一群人趕緊去關心一下韓哲,韓家需要幫忙就多幫一幫。
畢韋烽和趙寧先趕到醫院,在頂層病房的走廊上看到韓哲。
韓哲多少有些驚訝,趙寧給他打電話時沒說畢韋烽也要來。
“阿姨和外公怎么樣了?”畢韋烽主動問道。
經過一夜奔波,此時韓哲的眼下一片淡青,“外公在家休息,沒什么事,就是年紀上去了,受不得刺激,醫生看護還有嬋姨都在家里陪著。我媽洗了胃,早上醒過一次,但精神不太好,現在又睡過去了。”
畢韋烽走到他身邊,拍拍他的肩:“會沒事的。”
韓哲動了動嘴角,“謝謝。”
三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過了半個多小時,病房里突然起了喧鬧。
韓哲快步走進,病床上的韓白萱坐了起身,鬧著要拔掉手背上的針,旁邊的看護和韓家阿姨慌里慌張地攔著她。
“少爺你快去勸勸太太,她一直說不想輸液!”阿姨忙道。
“我不輸液……不輸液……你們為什么還要救我?干脆讓我死了算了……”韓白萱整個嘴唇都沒了血色,聲音好像一塊敲不響的破鑼。
韓哲大喝一聲:“媽!你冷靜下來!”
但陷進情緒中的韓白萱聽不進兒子的話,淚水潺潺涌出,無助地呢喃著“死了就能見到他了”、“我好想見他”。
她明明看上去那么虛弱,卻不知打哪來的力氣,竟能把看護和阿姨都推開,一把扯下了手背上的針頭。
瞬間血珠子四濺。
韓哲知道母親說的“他”是誰。
那鮮血燙傷他的眼,他想起了誰說過的話,伏背彎腰,張開雙臂,直接抱住了韓白萱。
“媽,我也很想爸爸,我和外公都很想他啊……但我們更希望你能快樂一點點,你也是我們很重要的家人啊……”
韓白萱愣住了,揮舞的手還停在半空。
她已經很久沒有得到過擁抱了。
母親和丈夫在世時,當她情緒不好,他們都會抱抱她,后來母親和丈夫相繼去世,父親對她雖千依百順,但父女之間總有一些隔閡,而韓哲就更不用說了。
韓哲極少感情外露,孩童時期兩母子連牽手都不多,更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有這么溫暖的擁抱和直白的感情吐露。
她知道自己不是個盡責的媽媽,從小就沒怎么照顧過韓哲,加上病情反反復復的關系,有的時候只因龔燁把注意力放多一點在兒子身上,她就涌起不好的情緒,每一次韓哲想跟她走近一點,她只會把小孩推得更遠。
可即便她這樣冷待韓哲,他也不曾對她有過怨言。
淚水模糊了視線,韓白萱淚流滿面,“可是我給你和外公……添了好多麻煩……我控制不住那些思想……昨晚有親戚來我們家,我不想給你外公丟人,就在院子里弄花草……但還是聽到他們私底下議論,說你和之前那個女朋友分手,說不定是因為我,誰都不想要這樣一個瘋女人做婆婆……”
韓哲愕然。
他知道母親很容易被別人的言論影響,但他沒想過竟然是因為這方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