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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兒笑著微微搖頭:“敏姐,咱們走吧。”
“好。”
說著一路出了衙門,過半條街,只見夜市已起,燈火里軟紅十丈,人來人往,其間坊巷縱橫,招牌林立。又過橋,醉夢樓在東街一處繁華里,意兒只覺得穿過了明暗擁擠的燈籠,流光紛擾,不辨東西。
“到了,二小姐。”
聞言,意兒望向宋敏,緩緩深吸一口氣,仰頭看看招牌,提腳走了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1)參考《明代白話法律資料研究》《清代衙門圖說》
☆、第
4
章
引路的堂倌領她們上二樓,走廊一行海棠花樣的窗子密密排開,推入一屏描金漆畫門,堂倌側身讓路。
屋內明燈如晝,十來人圍坐在一張偌大的圓桌前,其中有幾位清艷女子,是隔壁秦館的姑娘,來此陪酒助興。
意兒倒是一眼瞧見了宏煜,他坐在中間,眉眼帶笑,皮相極為清俊。桌上鋪滿菜肴,身后是四扇紅木花鳥屏風,他邊上有位妖嬈姑娘,懷抱琵琶,芊芊玉手時而撥弦,時而隨著唱詞迂回比劃,真是好生嫵媚。
見有人來,席間談笑漸止,宏煜望向她,上下打量,隨后笑說:“趙縣丞到了。”
在座的男女都看著她,目光炯炯,她并沒有半分拘謹,反倒十分隨性,拱手笑說:“下官趙意兒,見過諸位大人。”
“你就是新任縣丞?”有個五十來歲的男子面露訝異:“果真是個女的?”
意兒只當沒聽見,臉上笑意未減,向宏煜介紹:“這位是我家先生,宋敏。”
宋敏在身后行禮。
宏煜略點點頭,抬手指向方才說話的男子:“這是平奚縣前任知縣朱槐,現已升山東齊洲通判,因著離任交接,還需在此逗留幾日。”
意兒笑笑。接著他又向她引見主簿曹克恭,以及坐在最中央的那位上面派來監盤的首縣陳祁。其余人等與宋敏一樣,是各家的幕賓。
席間很快又熱鬧起來。宏煜歪坐著看他們說話,姑娘不時遞酒來喂,他懶懶的,就著姑娘的手便喝了。
幾杯后輕輕推開,身后的婢女忙把煙送上。那是個銅制的景泰藍水煙袋,蘭花紋樣,精巧別致,拿紙煤兒點了一窩煙絲,咬著細長的煙嘴,一時薄霧繚繞,他眉眼迷離。
姑娘好奇,討要了去,他便用紙煤兒敲敲煙桿子,教她:“含著這兒吸。”
眾人聞言吃吃笑起來。
姑娘嗔怪一眼,張嘴含著他方才咬過的地方,正要吸一口,聽見他說:“當心嗆著。”豈料被煙一熏,竟真嗆咳起來。
宏煜笑道:“有意思吧。”
“有啥意思?嗆死人了。”姑娘把東西還他,他卻不要,只說:“送你了,慢慢學。”
朱槐雙眼來回瞟,搖頭晃腦,熱心張羅道:“宏大人體貼秋娘,我看不如今夜宿在秦館,不必回衙門了。”
宏煜笑笑,抿著酒沒做聲。
秋娘打量他的神色,垂眸莞爾:“大人定是嫌奴家蒲柳之姿,不肯賞臉。”
宏煜目光掠過這花容月貌,捻著酒杯輕轉,仍舊沒有回應。他的幕友梁玦笑道:“秋娘婉約清秀,誰不憐愛?只是我家大人房里有個絕色的美人,恐怕難以分心。”
姑娘不信:“果真如此?比秦館的花魁還美嗎?”
宏煜懶懶道:“是個美人,絕色倒不至于。”
朱槐摸著胡子笑得油滑:“再美也比不過新鮮,對吧,除非宏大人是個癡情種。”
宏煜垂下眼簾,不緊不慢地說:“初到平奚,公務繁忙,夜里再被纏一宿,我可吃不消。”
眾人皆笑起來,意兒見此情景,心想坐一會兒就得走了,省得在這兒妨礙他們說葷話。
幾盞酒后,正要告辭,姑娘們卻含羞帶笑地打量她,小心翼翼道:“這還是咱們縣里來的第一個女官,我可算長見識了。”
意兒抬眸望去,挑眉道:“以后會越來越多的。”
“可不是,如今這世道與從前不同了。”姑娘輕嘆:“當初我在家做女兒時,原本也該入學的,只是父母不同意,死活不同意。后來家里太窮,我也沒辦法,只好入了秦館,拿這羸弱的身子養活一家罷了。”
“女人嘛,念書再多也無用。”那朱槐喝得渾身舒暢,愈發好為人師起來:“你當她們真要濟世救民不成?考個功名,無非為了自抬身價,指望嫁得富貴些。辛丑年的進士有好幾個都棄官嫁人了,若非金榜提名,憑她們的家世背景是斷不能入那高門的。”
意兒聽到這話,面色未改,無動于衷,旁邊的宋敏見她一臉假笑,指尖在桌面敲敲點點,知她已被冒犯,心下不耐。
朱槐又道:“趙縣丞,你可別怪我心直口快,我的年紀足以做你父親,多嘴也是為你好。說難聽些,在座的姑娘,初夜便是一百兩,你這從七品的小官一年才多少俸祿,倒不如早尋個人家,安心做夫人的好。”
意兒目光微涼,冷聲道:“朱大人,你喝多了吧?”
席間眾人聽那朱槐口無遮攔,心中一驚,然究竟見過場面,忙岔道:“朱老爺醉了,來來來,再吃一盅!”
朱槐靜了靜,沒料到會被新來的縣丞當眾嗆聲,心下不悅,但礙于眾人的面,一時不好發作。此時又見幕友們勸趙意兒給自己敬酒,他便打算順著臺階下去,今后再找機會治她。
可誰曾想這小小縣丞竟不識抬舉,居然推說自己醉了,不肯敬酒。朱槐臉色難看,轉過頭去,做出與旁人閑談的樣子,冷笑道:“如今那些個女人,不在家相夫教子,偏跑到男人堆里出風頭,知道的當她們要強,不知道的,只當是什么賣弄的貨色罷了。出來做事,最要緊得識相,一個人若不知高低,那是連窯姐兒都不如的。”
在座的姑娘們尷尬望向意兒,面色僵硬,連忙訕笑著斟酒:“朱老爺果然醉了,凈說胡話呢。”
意兒瞇起雙眼,嘈雜中,宋敏湊到耳邊低語幾句,她心中了然,抿了口茶,面不改色道:“大人的醉話在這兒說說倒沒什么,他日入京朝覲,見了安平長公主,可得當心了。”
朱槐略微頓住,隨即搖頭,仍是對著旁人說道:“區區進士,不過讀了幾本圣賢書,竟敢和長公主相提并論,當真是初生牛犢啊。”
意兒鎮定自若且寸步不讓:“大人教訓的是,下官年少無知,原不懂什么規矩,不過說到進士,寒窗苦讀,三年一考,登科及第者不過二三百人,也算出類拔萃,大人想必也是天子門生,何以用‘區區’二字自貶呢?”
話音落下,朱槐臉色大變,席間一時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