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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徐樂回來,韓氏趕緊迎了上來。徐樂低聲詢問:“爺爺怎樣了?”
韓氏四十出頭,粗手大腳,從小也算是照料著徐樂長大的。看著徐樂也如自家孩子一般,徐樂叛逆時候惹禍回來被爺爺臭揍,都是韓氏居中在說好話。也沒少為了遲遲不為徐樂定親給徐太公發牢騷。
韓氏也壓低了聲音:“正躺在院子里曬太陽,蓋了毛氈,藥在廊下爐子里熱著,小六守著火候……今日氣性沒那么大了。”
徐樂點點頭,韓氏望向徐樂,欲言又止。
現下對村中人看自己這種神情徐樂已經再熟悉不過。自從爺爺倒下,自己決定向北走回易之路,大家都是這幅神態。
猶豫一下,韓氏還是決定開口:“樂郎君,能不去還是不去的好。現下兵荒馬亂的,有個萬一……該交多少稅賦,咱們咬牙交就是了,了不得吃糠咽菜也能過活。”
徐樂笑著搖頭:“大娘,這不是租庸那些糧和絲麻的事情,是免行錢啊!”
隋時賦稅,租庸調三字。租則是糧,庸則為各地方物,以絲麻為主。涵蓋了最重要的吃穿二字。調則是勞役,主要就是一年要免費為官府服勞役多少天。隋朝所行府兵制度也算在調中,不愿意服役,交錢則可以代替,此謂免行錢。
但是現下王仁恭,橫征暴斂租庸不說,最兇狠的一手,卻是將免行錢增加了十倍。交不起錢,則就要去服役。
原來百姓服些勞役也就罷了,但是現下王仁恭卻將勞役都變成了兵役。竭力的在擴張他麾下馬邑鷹揚府的兵力!多少百姓或者河東俠少,或者因為交不起免行錢,或者就是懷著在亂世中出頭的心思,主動被動加入急劇擴張的馬邑鷹揚府中。
養這么多兵,就要加倍的橫征暴斂。而擴張后魚龍混雜的馬邑鷹揚府又讓王仁恭有了充足的人手在治下征發。大半個馬邑郡就生活在這樣的高壓之下。
或者被捆綁上王仁恭的戰車,在將來為了王仁恭可能會有的某些野心拼殺。或者就是竭力支應,一旦應對不及,就有破家的危險。
“……免行錢原來一丁一百二十文,現下就是一千二百文,別說租庸加倍口糧都不甚夠,就算扎緊嘴巴不吃不喝,賣了口糧也變不出那么多錢來。現下只有朝北走,用糧食換馬,郡中馬價現在足夠高。走一趟今年就能應付了。”
韓氏怔了一會兒,突然眼眶發紅,擦擦眼角:“怎么天底下突然就亂成這樣?樂郎君你這么人材,也得一文一文的算賬,論起樂郎君你的身份,本不該吃這個苦頭……”
韓氏一哭,天不怕地不怕的徐樂也有些頭皮發麻,忙不迭的招呼一聲:“我進去先看爺爺!”頓時就從韓氏身邊抹過去,跨入宅院之內。
徐家宅邸也就是普通鄉間民居的模樣,就兩進的格局。只是屋舍偏小而院子闊大,前院是兼做練武場,后院則是馬廄。屋前院內,給韓氏收拾得點塵不染。
現在前進屋舍廊下,正有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子正守著藥罐,藥湯已經滾了,散發出濃重的藥味。
而在廊前,正半躺半靠在胡床之上,披著一層毛氈曬著太陽的老人,聽見徐樂進屋的響動,睜眼看來。
老人已經六十多歲的年紀,滿頭白發,眉目輪廓可以看出年輕時候的英挺,雖然一臉病容,望向徐樂的目光仍然有如冷電。
正是徐樂爺爺,當年帶著一兩家從人,打跑了神武縣東桑干河谷中的馬匪盜賊,一手建立起徐家閭,并曾經孤身向北回易,親手斬殺過不下十名突厥狼騎,剽悍輕捷的馬邑俠少都要尊稱一聲徐家閭老太公徐敢!
第三章太公徐敢
看見徐樂進來,老爺子又閉上了眼睛。
那守著藥爐的小孩子起身招呼:“樂郎君!”
這小孩子是韓約弟弟,韓氏也是丈夫早逝,拉扯著兩個孩子長大。徐樂擺擺手:“小六,找你哥去,這兒有我。”
韓小六就差歡呼一聲,三步并作兩步就朝門外沖去,在門口才回頭問了一句:“樂郎君這次帶我不帶?”
徐樂哼了一聲:“你再長幾歲罷!”
韓小六老大不樂意:“我也不差似哥哥什么,馬上能開八斗弓,步下能開一石五!不管是刀盾還是長兵,樂郎君你盡管來考較我本事!”
老太公閉著眼睛冷冷開口:“你還差得遠!”
韓小六敢跟徐樂耍賴,老太公開口卻像老鼠見了貓,半點不敢則聲,朝徐樂伸伸舌頭就掉頭出門。
老太公仍然閉著眼睛:“就不該教你們本事,一個個在閭中就是呆不住。要不是老頭子卒中倒下來,你是不是還不肯回來?”
徐敢說話,已經有些含含糊糊,漏音缺字,正是中風之后的后遺癥。但語氣仍然威勢不減。尤其睜開眼睛的時候,仍然威光棱棱,哪里像是一個尋常鄉里的老人?
去年開始,馬邑郡中接連起兵大戰,或者救援雁門,或者與河東軍合兵抵抗突厥南下。徐敢為他這個一手建立的徐家閭苦心孤詣操持一切,畢竟年歲高大了,突然中風倒下。
想及那時看著自家爺爺突然倒下的模樣,徐樂都心有余悸。
對于徐樂而言,爺爺就是自己身后的撐天巨木。從小教養自己,從文到武。更不愿意讓自己和一切危險的事情沾邊。
自己想幫手什么,爺爺總是說自己還小,成家以后,等他兩眼一閉了,再操持家事不遲。
就算自己叛逆年月,在和河東俠少廝混,最后闖出樂郎君這個名頭。還不是靠著爺爺賺來的家當讓自己結交朋友,爺爺教出來的一身本事折服眾人?
徐樂不能說是太乖的孩子,也許是徐家血脈傳下來的,性子鋒銳乃是天生。什么事情打十幾歲起就很有自己的主張,對爺爺將自己拘管在神武縣這個小小天地里也感到百般無奈。對爺爺無微不至的關照也覺得有點喘不過氣來。
可當爺爺倒下的時候,徐樂才感覺出來,爺爺這十八年來,已經盡力為自己撐持出一片還算安全的天地。
外面的天地,等閑事耳。要見識有的是時候,現在最要緊的是該自己照顧爺爺了,撐持著這個家熬過這個亂世歲月!
去年這個時候,徐樂還和一群俠少盤算著怎么繞開爺爺管束,尋個地方投軍,然后在這世道上闖出一番功業出來。劉武周不也是鄉間俠少出身,投于征高麗軍中,最后回來做了恒安鷹揚府的鷹擊郎將,開府建節,起居八座?
但是當爺爺倒下之后,這將近大半年來,徐樂在徐家閭絕足不出。只是幫忙操持家計。俠少飛揚跋扈,爭雄斗狠之氣近乎全消,多少朋友也斷了往來。
老爺子數落自己,徐樂就當沒聽見,走到廊下取下藥罐,倒到碗里,放在一邊等稍稍涼些,這才對徐敢笑道:“這大半年我還不老實?為這個家可是操碎了心。”
徐敢哼了一聲:“知道家計艱難了?以前手腳那么大,還不是老頭子在后面撐持!”
發了一句火之后,徐敢又放低了聲音:“真過不下去了?”
徐樂搖搖頭:“過不下去了,家底干凈,縣里給閭中定的多是中戶,咱們徐家更是上戶。找人在主簿那里遞了話,主簿說現在誰也違不了太守的令。閭中今年免行錢總計三十貫文上下,結束了縣中的鋪戶,也不過就收回十二三貫文,村中還能湊起五六貫文。交不上就得應役,縣中主簿還傳了句話,說聽聞過我的名字,這個時候早日投軍才是正理,說不得就在王太守手下混個出身出來。”
徐敢默然,突然又開口道:“大業天子南走,一個個都起了別樣心思。王仁恭還不是想在這亂局中分一杯羹!這些世家子,沒一個好東西!”
徐樂攤手:“現在也只有回易這條路了,買北面達旦部族的馬,結束店鋪的錢全都換了糧食和解池的鹽,到時候運馬到善陽交割。”
徐敢不語,放在承平年月,這條回易道路都是千辛萬苦,徐家閭初立的時候,老爺子就走過這條商路,獲利雖然甚厚,但幾次生死都系于一線。更不用說現在突厥大軍已經迫于馬邑之北,屢次南下騷擾,攻破雁門,和馬邑兵河東兵連場大戰!
徐樂笑道:“那我去投馬邑鷹揚兵了?爺爺你教的本事不過拿出幾分,我就闖下了樂郎君這個名號,再多拿幾分出來,說不得王仁恭都要高看我一眼,不知道王仁恭家有沒有女兒,招了我當女婿,爺爺你也不用愁我的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