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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仁恭雖然為馬邑太守,但從來沒想到要扎根此間。所行之策,都是竭馬邑郡財力以養出一支精兵,坐待天下之變。所以將地方搜刮得極狠,力保他直領五營精兵兵強馬壯。地方上就靠這些老人維持,只要不出大亂子,也就這般過去了。
陳鳳坡這種在地方上任職多年,協和各方,還能維持住局面的老兵油子,還真的不能將他說趕走便趕走,不然地方上鬧出亂子怎么辦?
下馬威被這般不軟不硬的頂了回來,石朝志也只能罷休,反正他此來主要目的不是為了這個。
石朝志忍氣站定:“今夜收拾好營壘,我的兵馬漏夜將陸續趕到。明日你精選出若干向導,領我們去桑干河谷,徐家閭處!”
陳鳳坡彎腰躬身領命:“這都是卑職分內的事情,一定辦得妥帖。”
石朝志揮手:“去安排罷,今夜有進無出,明日便出發!”
陳鳳坡領命之后,恭恭謹謹退了出去。
此刻營地之中,火光燃動,自己麾下兵士不斷給召來,但營門口要害處,都被石朝志部下看住。今夜之中,這個營地有進無出,就是防走漏消息。
石朝志領本營親衛直入神武縣中,不經過縣署就控制軍營要害,并弄出這么大動作來。縣中文臣,一句話沒有多問。世家子掌地方,又有鷹揚府為爪牙,這個世道,真惹上他了,腦袋掉了都沒地方說理去!
那幾名被罰跪的軍士,也被放過,這個時候都湊到陳鳳坡身邊來:“陳爺,到底發生什么事了?”
陳鳳坡卻一掃面對石朝志之際鎮定的笑意,滿臉憂色:“不知道徐家閭怎生惹到了咱們這位王太守!”
一名兵士反應過來:“徐家閭,徐老太公?”
陳鳳坡點頭:“豈不正是!快遣人去通傳老太公去,咱們能做的,也就是這點事了。”
兵士皺眉環顧左右:“可善陽來的這些家伙……”
陳鳳坡拍了那兵士腦袋一記:“這是神武!還怕找不到人帶信?這么大的營地,難道能處處看緊不成?快點遣人去給老太公捎個口信!”
兵士捂著腦袋,匆匆而去,三下五除二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陳鳳坡卻看著四下戒備的石朝志部下,神色郁郁:“老太公,你怎么就惹上了王太守呢?同是鄉里,我就這點本事,能做的也就這么多了……”
第一百一十章風起(七)
從縣中漏夜疾馳而來的俠少,一臉灰塵,仰臉看著寨墻上的杜充。
杜充一時間都傻了,不知道說什么做什么才好。最后竟然訥訥的回了一句:“韓家阿約并不在閭中,你找他作甚?”
徐老太公徐敢,當年白手起家開辟出這么一個徐家閭來,一弓一馬鎮服桑干河谷,在神武縣中也有交游如陳鳳坡這等老兵油子,北上做生意更和羅敦烏頭等人都有了交情。但畢竟都是十五六年前的事情了。
這些年來,徐敢困居于徐家閭中,少有出來走動。當年名聲,漸漸隨風散去。而徐樂又被徐敢看得太死,這一代中,徐家閭還有點名聲的,就是小門神韓約而已。
一兩年前,神武縣中俠少與外來強龍放對,小門神韓約出手,操著一面鐵盾一人就干翻了對面七八條漢子,當真是在俠少中打出了威名!
而且韓約性子敦厚樸實,誰有麻煩都愿意伸把手幫忙,在神武縣中人緣也相當不錯。
陳鳳坡手下找到這名縣中俠少,聽聞是徐家閭有事,這名和韓約有一面之緣的俠少,二話不說就連夜策馬趕了過來。偏生還遇到一個懵懵懂懂的杜充,這名又倦又累又緊張的俠少急得真是要跳腳。
到了冬日,閭中住戶不用下地去干活,閭門平時就封著。杜充給嚇懵了,也不知道去打開。
那俠少仰著臉看著杜充,看他只是擠出來一句韓約不在家。也不開閭門放他進去。
這俠少搖頭長嘆一聲,指著杜充道:“走這一遭,我對得起和小門神的交情了!告訴閭中主事之人,說是樂郎君得罪了王太守,王太守遣麾下越騎營來洗徐家閭了!天明就應該上路,早點收拾家當,朝山里跑罷!”
這番話吼完,俠少一扯韁繩,掉頭便走。胯下坐騎長嘶一聲,奮蹄而去。
杜充神情僵硬,轉身下了寨墻。靠近寨墻的住戶也有被驚動的,推門而出,探頭探腦的動問:“杜家大郎,出了什么事情了?”
杜充并不回答,沿著閭中一直通往徐老太公宅邸的土路直走過去,越走越快,到后來干脆一路小跑。
徐老太公宅邸,大門常年開啟。
這徐家閭都是他一手建立起來的,閭中居民,多是難民前來依附。十來年聚居在一處,關著門又防備誰?
杜充推門而入。
鄉間宅邸,沒什么內外進之分,除了后院有馬廄和一個小的演武場之外,整個宅邸就是正屋和東西廂房,徐敢所居就在東廂房內,韓小六正烏眉皂眼的在廊下熬藥,看見杜充進來,都懶得抬頭。
韓大娘則是在堂屋里面收拾,聽見推門聲音就邁步出來,呵斥杜充:“杜家阿大,不知道老太公病著么?還這么一頭撞進來,中了什么邪了?”
杜充看著韓大娘,嘴角抽動一下,終于爆發出來一聲大喊:“樂郎君不知道怎的得罪了王太守,王太守派人來洗咱們徐家閭了!”
咣當一聲,卻是韓小六跳起來踢倒了藥爐。跺腳就要沖出去取兵刃。韓大娘也楞在堂屋門口。
東廂房內,傳來徐敢蒼老的聲音:“杜家阿大是吧?什么事情,進來說話,天塌不下來!”
……
天色漸漸的亮了起來,神武縣的城門吱呀吱呀打開。兩名門兵穿著破舊征襖,縮頭縮腦的站在門口。
一夜沒怎么好睡的陳鳳坡,騎著一匹老馬,帶著四五名手下,率先而出。
在陳鳳坡這些人身后,就是大隊的越騎營將士。
這些直屬于王仁恭的精銳戰力,風塵仆仆而來,在神武縣中稍稍休整了一陣,即刻又再度出發,仍然是隊伍整肅,剽悍強健的模樣。
神武縣中守吏,這個時候一個出來的都沒有。
王仁恭執掌馬邑郡,全部心力都用在拼命搜刮全郡財富,打造屬于他的精銳戰力。對地方政務極其不上心,而他麾下那些文臣班底,也沒人想留在這邊地打理地方,都是一門心思想著和王仁恭南下中原富庶之地,為將來地位爭奪。
加之大隋的統治體系已然崩潰,作為地方文吏已經沒有正常的升遷調轉流程。地方文吏這個時候不是擇世家高門而投效,或者就是混一天算是一天,看自己有沒有命將這個亂世熬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