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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明溪被帶到醫院去的時候，媽媽正躺在床上。

她面色蒼白，臉上精致的妝容被抹去，哪怕閉著眼，皺起的眉頭也顯現著她的不安。洛明溪抓住媽媽的手，手面蒼白的依稀可見一條條青筋，哪怕醫院里開著空調，媽媽的手還是冰涼冰涼，這和她的記憶大相徑庭，記憶中媽媽的手不管雨雪寒凍一直是溫暖的。所有人都說媽媽生了大病，可是她清清楚楚地記得媽媽下午還是好好地和她打電話，被欺騙的感覺讓洛明溪有些憤懣，但又無可奈何。

“明明說好的給我做水果湯，這次又食言了啊。”洛明溪趴在病床旁邊小聲嘟囔著，難得的熬夜讓眼角的黑眼圈很是明顯，就像她郁郁寡歡的心情一樣。“現在立馬起來我就原諒你，我數到三，一，二，三……”

……

“驚悚！光明醫院某女醫生回家路上竟被如此對待，罪魁禍首竟是三個未成年男孩！”

雨夜里的罪行被媒體散播開，以極快的速度飛遍了這個小城市的每一寸土地。帶有些緋色的新聞總是和平年代市民茶余飯后的談資，他們或是恐懼驚訝于殘酷的手段，或是慷慨激昂地指責三個尚未成年的嫌疑人的黑心，或是邪邪一笑，把受害者的痛苦棄之不顧，挖掘出感興趣的部分行為在唇齒間咀嚼。

洛明溪有很長一段時間抬不起頭來，洛明溪的父親亦然。學校或是單位，總有人對此指指點點，或是同情地打聽，或是不懷好意地嘲諷與試探。流言鋪天蓋地地砸來，輿論是最容易變化的一種東西，先是用沒必要的同情一次次揭開別人的傷疤，后又有明目張膽地歪曲事實，捏造出一套“受害者有罪論”。洛明溪從來沒有見識過人心險惡竟能至此，黑白顛倒一張口，見女方久久未回應，種種犀利的指責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利劍猛地刺入一家三口的心臟。

“曉潔，你能不能去和外面解釋一下，你是不看新聞嗎，不知道外面傳成了什么樣子？”洛秉言在茶幾旁邊不斷地踱步，近期公司同事異樣的目光讓他每一上班就如芒在背，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在給他上絞刑，一點點地往回收縮，一點點地掠奪走他能呼吸到的新鮮空氣。他沒法打開網頁，沒法和外界再正常交流，工作上也錯漏百出，文件發錯發漏都是常事，領導為此與他談話多次，下了最后通牒，限時兩天回家調整心情，如果再把個人的情緒帶到工作上將會進行處分，傷感歸傷感，沒有誰的忍耐會是永無止境。

洛秉言對妻子的執拗萬分不解，他本就是個極度愛面子的人，連西服領上有褶皺都要燙好了再出門。現下出的這檔子事像一個晴天霹靂，而妻子的態度，也讓他從愧疚同情逐漸轉變為厭煩……和隱隱的嫌棄。

楊曉潔看了洛秉言一眼，隨即又把目光移開，投向假裝在看漫畫，實則書頁很久都沒有翻動一下的洛明溪。偌大的屋子內只有三個人的呼吸和鐘表走動的聲音，楊曉潔的沉默讓空氣更加凝重，只讓人覺得呼吸一下，就有無數的玻璃渣子鉆入鼻腔，磕的疼。

“他們傳歸他們傳，難道把傷疤再揭開來公之于眾，對簿公堂，才是你想要的嗎？”

楊曉潔的聲音很輕，但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可惜洛秉言并不能接受這樣的答案，餐桌被用力一拍，沒有碗碟，擺在中間的花瓶里的水震蕩了起來，嬌艷欲滴的花朵垂下了頭，似乎難以承受此時洛秉言的怒火。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你知不知道他們都在說什么，楊曉潔，他們說你之前在兒童醫院工作，后來才轉到光明醫院去，是不是，是不是……”

“不許兇我媽媽！”洛明溪沒聽懂洛秉言話里隱晦的含義，只本能地想護住媽媽楊曉潔，洛明溪把漫畫書往沙發上一摔，氣勢洶洶地走了過去開始推搡洛秉言，“要不是你沒去接媽媽，媽媽怎么會受傷，你還兇她，還……”

“啪——”

隨著一記響亮的耳光聲，空氣再次凝滯，之后便是醞釀了許久的狂風暴雨終于在這一刻降臨。洛秉言無處釋放的怒氣全部沖著洛明溪而去，那一巴掌又快又狠，白皙漂亮的小臉上立馬出現了五個清晰的手指印。原本還能冷靜的楊曉潔倏地從座椅上站了起來，把挨了一掌正發懵的洛明溪擋在身后：“你有什么就沖著我來，憑什么打明溪？”

那是洛明溪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見到爸爸媽媽吵架，平時爸爸雖然不善言辭，笑容也很少有，也從沒有如此兇悍過；而記憶中溫柔可親的媽媽在狠狠甩了爸爸一巴掌后哭著坐回了椅子上。

洛明溪那時候太小，連理解父母口中蹦出來的一些詞匯都難以理解，例如“臟”這種用來形容地上的垃圾的詞語，到了他們嘴里好像就變了一個味。洛明溪只覺得心很疼，疼得大過了爸爸剛才給的那一莫名其妙的巴掌，疼得好像被活生生扯成兩半又藕斷絲連，連接處鮮血淋漓，痛不欲生。

爭吵聲猶在耳畔，場景卻來到了一個陌生的房子前，她抬起頭看去，民政局三個大字在太陽底下明晃晃的，刺痛了她的眼。她便明白這時候她是在夢里，只是夢中的場景太過真實，真實到她好像把那些疼痛又重新演繹了一遍，盡管她的腦細胞在不斷催促著自己逃離這片陰郁的記憶，但長大后的洛明溪還是忍不住去記起這段曾經讓她一遍遍在夢中哭醒的經歷。

盡管，今時不同往日。

盡管，她已深陷一遭生死謎局，走對則生，走錯則死。

盡管是這樣，她還是想努力去生存下來，只因本該屬于她的公道還沒有降臨，只因她還有了一個掛念的人，還想和他一起走出這個游戲。

洛明溪睜開眼睛，眼淚浸濕了整片枕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