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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期間,祁亮與他一個叔叔輩生意伙伴,一起跑了一趟南方,聯(lián)系印刷廠看樣品單之類。他認識廣告圈內老板,又看好一項商機,為帝都一些國營私營企業(yè)印制宣傳冊。他計劃大學畢業(yè)出來做文化廣告行業(yè)。而且那時就籌算好,找未來大藝術家孟小北合作,好兄弟共同致富,一起發(fā)財。
九十年代初廣告業(yè)是新興,彩印很貴。給企業(yè)設計制作高檔漂亮的宣傳冊,憑關系拉生意,做一套就劃拉幾萬塊到手。對于會做生意的人,只要掌握熟練套路和關系網(wǎng),做什么都能弄錢。
從南方回來,正值春節(jié)前夕,車站極其擁擠,浩浩蕩蕩的人群是反方向流動,從京城往外地趕各班次列車。祁亮拖著小拉桿箱,圍巾捂住鼻子,抵擋惡劣的柴油味道和霧霾塵埃。他從車站出來沒打到出租,只能擠地鐵。拉桿箱的桿被人一腳踩斷,他只能把箱子拎著抱著,羊毛大衣衣扣還被扯掉一粒,別提多么狼狽,氣喘吁吁。
他擠進地鐵車廂,拖著破掉的箱子,悶頭往里走。羊絨圍巾被擠得纏他脖子上,差點兒勒死他!祁亮臉紅脖子粗在人縫里鉆:“我操別他媽的亂擠!……我……的……圍巾……啊……”
旁邊有人好心地幫他把圍巾扽回來:“小心?!?
祁亮一頭狼狽的汗,撅著嘴,回頭。
那人坐在座位上,抬頭。二人對視,雙雙愣住……
蕭老師是千年不變的模樣,仍穿灰色大衣,圍乳白色圍巾。頭發(fā)剪短些,大約還經(jīng)常去發(fā)廊修染鬢角,顯得很干凈,也沒變老。
蕭逸愣了片刻,恢復常態(tài),起身:“你坐?!?
祁亮推辭:“不用不用,你坐你坐?!?
兩人目光互相回避,尷尬。祁亮下意識按對方肩膀想把人按回去,手指碰到圍巾,“啪”一聲打了個大靜電?。?
車廂暗處爆出醒目的靜電火花,打得兩人都吃驚。祁亮手指疼壞了,疼得他把指頭含嘴里吸了半天,真的好像觸電一樣……
后來,兩人就并排坐下,聊天,互相匯報近況。
蕭逸講他現(xiàn)在在國際學校教課,工資比普通學校高很多,然而班級里大部分是有錢老板的小孩和外國小孩,很難弄,遠不如正經(jīng)學校學生容易溝通管教,壓力挺大的。祁亮發(fā)牢騷,談他最近做的買賣,現(xiàn)在下海撈金的個體戶越來越多,大家都跑路子走關系,錢他媽的越來越不好賺!
蕭逸認真地說:“做生意要留心,交朋友需謹慎,投資要分散開,別把本錢都放到一個籃子里。”
祁亮點頭:“嗯……你現(xiàn)在,一個人?。俊?
祁亮試探著問,蕭老師沒有正面回應,祁亮猜測蕭逸可能有新男友了。
蕭逸:“你呢?”
祁亮:“我跟楊穎早就分了,以后再找合適的吧。孟小北跟他那位,回家公開了,鬧得雞飛狗跳都打起來了!他真有勇氣,我佩服他?!?
蕭逸:“孟小北不是一般人,非池中物?!?
祁亮小心翼翼提議:“到長安街上新開的咖啡廳坐坐嗎?或者,我請你吃飯。”
蕭老師婉拒:“算了,不用了?!?
兩人再次沉默無言,任由列車車廂不停在軌道上晃動。路過很多站,周圍乘客起起坐坐,換掉一撥又一撥。蕭老師沒有熱絡地答應祁亮的“邀約”,卻又誰都不主動起身下車。兩人就這樣尷尬地耗著,早都坐過站了,都不知道坐哪去了。
蕭逸問:“過年跟父母一起嗎?”
祁亮聳肩:“我爸給我打電話了,讓我回家跟他過年。我想,可能,回去試試看吧?!?
蕭逸說:“我父母也希望我回家一趟,他們年紀很大了,或許也是想開了,想要原諒我吧……那個國際學校計劃在杭州開分校,如果近期建立分校,我可能就回杭州教書,方便照顧父母?!?
蕭逸聲音委婉,眼神平靜。祁亮驀然愣住,凝視對方的側面,心口一片失落情緒慢慢地擴大,將他整個心房包裹住,糾纏著,難受極了。
蕭老師終于“決定”要離開,徹徹底底地離開他,再也不回頭。兩人不會再見面了。
他們坐的環(huán)線地鐵,環(huán)線沒有終點站的,可以就這樣一直坐下去,一直坐到末班。窗外一片黢黑,地鐵隧道的墻壁從兩側快速掠過,這一生的糾結仿佛看不見盡頭。
兩人那天就在環(huán)線上坐了大約兩圈。祁亮難過地抬頭,這時想起對方種種的溫存好處,心里很不舍,想要挽留,又想不出挽留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