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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棠喊了一聲:“大哥。”
孟建民硬著頭皮點點頭,調開目光,不說話。
少棠趿拉著拖鞋,褲腿挽著,袖口擼開,襯衫后襟從褲腰里扯出。那種既邋遢又很隨意愜意的感覺,就像是出入自己家,居家漢子模樣;好像在這家里,他才是老太太親兒子!
少棠把魚撈回來,在砧板上剁死,收拾完畢,擦凈手,穿上大衣主動告辭了。大過年的,不觸霉頭。
孟小北不開心,眼皮一翻,那個爸來了,這個爸就一定要躲嗎?少棠用眼神叮囑臭小子:老老實實陪你爸說話,哄哄你爸。
孟奶奶夾在中間也為難,不忍令建民傷心,然而以往這些年除夕,都是她大孫子和少棠陪伴她左右,看晚會,聽放炮仗。少棠和小北都能聊,那倆人一唱一和,逗得老兩口特開心……少棠殺完的魚,還沒吃就要走?!一家人,什么時候能真真正正像一家人的樣,坐下一桌歡歡喜喜吃頓團圓飯呢。
少棠離開時,與孟建民在走廊處錯肩而過。
建民盯著少棠的手,突然說了一句:“你手上戴那戒指,也是‘地攤’買的?”
少棠不知道“地攤買的”這典故怎么回事,坦白:“是我買的,買了一對,我送給孟小北一個。”
建民:“……”
孟小北靠在門框邊,昂著下巴,倔倔地目送少棠離開。
在孟小北印象里,事后反復的回憶中,這大約是他爸爸平生對少棠說過的,最后一句話。
除夕夜,孟建民坐在孟小北床上,看小北的畫冊。
這是祁亮幫孟小北印的一本個人畫冊,精選了孟小北這些年素描鋼筆水彩和漫畫作品。不是拿出去賣的,只印三十冊,送親戚朋友看著玩兒。孟建民從前翻到后,再倒過來仔細端詳欣賞。其中有幾張素描,顯然是畫的少棠,形似且神似;成年男子穿上軍裝,就是爆氣場的,英武逼人。
孟小北后來畫風越來越抽象動漫。寫實流的人物寫生之中,他只有畫少棠畫得最好最妙。其他人物在他這里,全部被豬馬牛羊卡通化。
建民說:“送你爸一本?”
小北聳肩:“您喜歡就拿走唄。”
電視里歌舞聯歡,熱熱鬧鬧地拜大年。老太太拉過兒子的手,“建民啊,這些年病好些沒呢?俺多么記掛你,別的事情都不要太操心,兒孫自有兒孫福,你養好身體好好地生活,比啥都重要!你這頭發,比俺的都白了啊。”
……
之后這半年過得非常快,時光如飛般流逝,孟小北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的,沒心沒肺就把日子混過去。
大學終于不用再念數理化和外語,孟小北應付繪畫類設計類的各科考試,游刃有余,從未感到吃力。他一直是他們系教授的得意門生。少兒出版社的童話書出版了,業內小有名氣之后,很快就有新的出版編輯聯系上門,找他畫動漫本子。他與瞿主任談好一個五點檔的少兒節目,他自己編了腳本,只要臺里資金到位,就立即建組開拍。如果節目成功投拍,他就上央視了,他才二十一歲一個在校大學生,這個起點已經很高。
孟小北這年的生活狀態,一步步邁向他為自己設計的人生目標理想,軌道正確,勢不可擋。
暑假,他隨系主任和班里同學,去河北內蒙兩省的交界地帶,旅行寫生。
畫架立于山巔,面對一望無垠的透藍色的天際。遼闊的大草原上騰起一股煙柱,紅色的太陽,美麗得不真實。孟小北可以耐心地在山里一坐一整天;早上坐在那是畫日出,傍晚時分,仍然坐在原地,畫日落。晚上,他在招待所里給少棠打長途電話,告訴少棠,旅行途中邊走邊畫,在山里混得像個野人,這日子多么逍遙快活。
他親爸又打電話來,問,小北,什么時候能回家,回西安家里一趟。
依孟小北平時沒心沒肝的性格,他爸只要不找他,他絕不主動回西安,從內心抵觸逃避,怕他爸又要試圖阻撓他和少棠。他心里有不安全感和不確定,平靜的幸福來之不易!
少棠說:“回去吧,你爸可能有事找你談。”
孟小北咕噥:“有事不能在北京談么?過年回來又談過一輪,還是那些話么!你陪我一起回去?”
少棠搖頭:“你自己回去,該怎樣就怎樣。”
孟小北認真地說:“西安畢竟不是北京,不是咱倆人的地盤!萬一我爸我媽把我扣下,不讓我回來了,你打算怎么辦?你這意思是準備妥協?”
少棠說:“你爸就不是耍心計的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