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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說,一邊將昨日買的小花兒撥浪鼓拿出來,放在小雅惠子的枕邊。
“只是那鐲子是母妃留給本王的唯一舊物,于本王而言是非凡之物。”他輕而易舉地捉到小雅惠子的手,將她腕子上的血玉髓鐲取下,那鐲子過指骨時頓滯了一下,而后輕快地收在安逸塵掌間。小雅惠子的命魂都似凝在那鐲子里,一并教安逸塵給奪走了。
安逸塵俯身,涼薄的唇覆在她的額頭,“安氏欠你們小雅家的,該還。從現在開始,咱們的舊賬一筆勾銷,安……惠子,你好自為之。”
他轉身站起來,手中緊緊攥著那鐲子,步伐頓下片刻,這片刻里全是沉默。安逸塵緊繃著面色,仿佛在等待著什么,卻沒有等到。
他咬了咬牙,終是離去。
那淚讓安逸塵拂去后,小雅惠子就再沒有哭過。
她聽見門開闔的聲音,忽地有一瞬間驚醒,掙扎著從床上起來,忍著腹部森冷的痛意,光著腳往門外匆匆追了兩步。撫上鐵冷的門環兒時,她卻停住了,她望著門縫兒的光,緩緩垂下了手。
這一扇門到底未曾打開。
回身茫然四顧時,小雅惠子見那桌案上還擺著個雕花兒的梨木托盤,覆著紅布,想起是昨日與那血玉髓鐲一同送來的,只是后來與安逸塵縱情縱欲,卻忘了問那是何物。
她走過去將紅布揭開,見是一件孔雀裘。以翠鳥軟羽捻線,織就的翎衣鮮藍奪目,一揮一動皆似漾著凌波水紋;雀瞳入金線點睛,更是鮮活,又取花汁兒香浸染,成衣后,色澤有光,繁艷馥芳。
小雅惠子笑起來,將雀裘抖開,披裹在身。那色澤著實鮮艷愛人,映襯得青白一張臉都有了三分靈氣。
小雅惠子望著鏡子里的自己好一會兒,然后喚人進來,服侍她更衣。
婢女一邊給小雅惠子梳頭,一邊哭得眼如核桃。她看見小雅惠子從妝臺中取出一把小巧的紅袖刀,一下就急哭了,“殿下,殿下……!您這是要做什么呀?”
小雅惠子透過銅鏡,望著她的哭臉,又笑:“我若走了,能有你哭上一哭,這一路也不算寂寞。”
那婢女撲通就跪了下來,仰頭看著小雅惠子央求:“殿下,您別做傻事。您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王爺還要心疼呢。”她自覺失言,馬上就住了口。
小雅惠子兀自搖了搖頭,又道:“這些年辛苦你了,往后就回雁南王府去罷。”
婢女自知已是瞞不過她了,便問:“那您呢?”
鏡中那張憔悴卻不減殊艷的臉有了幾分咄咄逼人的銳氣,“入宮,做個了斷。”
第39章
凋碧樹(一)*6*6
小雅惠子著青鸞紋銀白羅袍,披孔雀裘以御風塵,裙擺理地,拾級而上,身后拱擁星月宮樓,雖無長公主之實,卻有長公主之姿。
入殿前,她撫了撫腰間的紅袖刀。這等利器近御駕本不容易,但安桓最不愿見他人觸碰小雅惠子,索性免了搜身,大梁也唯有她可如此。
小雅惠子滯留片刻,殿內宣召。
殿中催著香,安桓曲起一只腿半躺在榻上看奏折,眼皮沉沉的,神態慵懶。這廂瞧見小雅惠子近前行禮,擺著奏折屏退宮人,撐起精神地去牽小雅惠子的手,拉著她起身,“這里又沒有外人,姐姐……”安桓抱住她的腰,口吻似撒嬌,“怎與外臣一樣生分呢?”
手有意無意寸寸撫摸過她的腰際,觸到什么,而后三兩下地將那掛玉鉤解了下來。安桓抽出紅袖刀,手指摩挲刀鋒,眼輕瞇了一下,問道:“這女兒刀還是越衹進獻的寶物,送予姐姐賞玩的,怎如今佩上了?”
小雅惠子正欲退而跪,說些什么,安桓捉住她的腰帶將她拉近,急又長地噓了一聲,“別動。”
這兩字漫出了令人膽寒的詭異與壓迫,陌生的感覺揪扯著小雅惠子的神思,教她愕然,不知所措。
安桓眼有陰鷙,盯了她一會兒,反手扣下刀,忽地燦燦笑起來,眉宇間的郁色一掃而空,“姐姐坐。”
安桓從身后左右摸尋著,找到一根紅線,手指靈動撐開一個花結兒,支到小雅惠子面前,下巴抬著示意她接著翻花樣,“來。”
小雅惠子也陪他頑兒,將花繩翻到手上。
安桓一下笑逐顏開,又挑了回來,眼眸低垂片刻,輕道:“姐姐,朕心里悶得慌。”
“為何?”
“朕年幼時,不知夫妻間還能因政事生分,只當父皇沉迷年輕漂亮的妃子,疏遠冷落了母后,因此怪恨父皇,怒氣沖沖地到御前理論。年紀小,口不擇言了些,險些氣得父皇嘔血。”他覺得可笑,笑了幾聲,但很快隱散,“父皇當眾責斥朕忤逆不孝,難當大梁基業,朕自此廢學、廢寵,無人敢近,是人可欺。”
小雅惠子以為他在思念高后,愧責于心,只能跟他解釋道:“后宮干政是大罪。”
“是大罪。”他不否認,但有疑問,“可朕何罪之有?”
小雅惠子梗了一梗。
“朕趴在紅墻上,看兄弟們跟著太傅念書,在武場一起踢蹴鞠,歡聲笑語的,熱鬧得很。雪寒的天,父皇抱著七哥、九哥他們折梅花……他從來都沒有那樣抱過朕。”
安桓又羨又妒,總愛偷偷在暗處,日復一日地看,什么四書五經都沒讀全,卻是這翻墻越戶的本領數一數二,只是那樣,對于一個半大的孩子而言,也寂寞得很。
小雅惠子又翻了個新花樣。安桓看著繁復交纏的紅繩,真有些難辦,手指勾牽試了幾回,才算接住。他又笑,“不過好在姐姐來了。”
小雅惠子心腸太柔軟也太細膩了,幾乎是毫無保留,掏心掏肺地對他。他寂寞,她便寸步不離地陪著,不能踢蹴鞠,拿著閨閣小女兒的游戲也能玩。他攀樹折梅,跌下來,小雅惠子為了接住他,整條胳膊都發起大片的紫黑。他想有人教他念書,小雅惠子就教,她象是生來就能寫了一手好字的,比太傅寫得都要漂亮秀致……
就似這翻花繩,便是小雅惠子教的,她讓他明白了一件事:他只要有小雅惠子足矣,多一個人不行,少一個人也不行。
“姐姐還記得那個小跛子么?”
小雅惠子鮮少見地蹙了一下眉,“十一還是皇上的兄長,生而有疾,小小年紀就沒了,皇上留德罷。”
安桓渾不在意,不疾不徐道:“那天姐姐就這樣陪那小跛子玩了一天,朕來,姐姐都沒看著……姐姐,你什么都好,最不好的就是,對誰都很好……”
小雅惠子一五一十地回道:“十一秉性純真,雖腿腳不便,難受重視,但母族在朝中勢高位重,皇上若能跟他親近,有益無害。”
“朕的確想與他親近……”安桓也挑了個花樣兒,撐給小雅惠子解,狡黠地笑,“朕指了湖中一條長著翅膀的鯉魚給他看,他還說要撈回去獻給父皇,誰知那么不小心,撲通一下就掉進去了,救也沒救上來……”
可這世上哪里會有長著翅膀的鯉魚?除非他分明成心。
小雅惠子忽地遍體生寒,撐絞的結一下全散開了。
安桓疑惑地托起腮,看著她顫抖收縮的烏瞳,“姐姐為何如此看朕,竟象是怕了……?姐姐與六哥朝夕相處同枕而眠都不怕,為何怕朕?比起他,朕又算什么?!”
他動如疾箭,將小雅惠子一下按倒在榻上,“比起他,朕又算什么?朕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