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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尼斯塔克聲音低沉地,一字一句地說完這句話后,伸手扶正了心理醫生胸前的名牌:“號稱紐約州第一的私人診所?”
“老實說,這真不怎么樣。”
之后托尼斯塔克沒有再找過心理醫生,他甚至覺得他找心理醫生的行為是對誰人格上的侮辱,因為那意味著托尼斯塔克承認他確實有一些心理方面的疾病。
但是。
他唯獨不想承認,在所有人都忘記小羅伯特的存在,唯有他記得這個名字這件事是什么心理疾病。
是的,從阿斯加德回來以后。
唐尼消失了。
不是突然消失,也不是死亡,馬克85里并沒有他的尸體甚至沒有皮膚組織,在當天彼得帕克口述的情況里托尼斯塔克猜測唐尼應該是在握著海姆達爾之眼時受到空間力量的影響,跟海姆達爾之眼一起消失了,但能推測到唐尼消失的原因是一回事。
能找到他是另外一回事。
眾神之父奧丁在兩個月前就帶來了一個消息,宇宙意志被他和身后弗麗嘉聯手制服,然后親手送給了前來捉拿宇宙意志的時空警官,之后,這個宇宙的秩序在主宇宙操控下恢復正常。
一個宇宙不需要同時擁有兩個托尼斯塔克,所以這個消息帶到的同時也意味著——
小羅伯特唐尼的死亡。
不是生理上的死亡,而是一種緩慢的,慢性社會死亡。
最開始忘記唐尼是誰的,是聯盟里跟他接觸最少的神盾局特工們。
然后是索爾,接著是隊長,巴頓,娜塔莎,班納博士。
最后是彼得帕克。
就像鈍刀子割肉,每天都會有無數的細節在提醒托尼斯塔克,有人正在緩慢地抽離他的生命,直到突然有一天,托尼斯塔克一覺醒來,發現——
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記得小羅伯特唐尼是誰了。
這種感覺讓他覺得惶恐,一種稍微細想就忍不住手腳冰涼的惶恐,這不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感覺,尤其在聽見身邊的人都在說“小羅伯特唐尼?我并沒有聽過這個人”、“托尼你需要休息。”、“你是不是出現幻覺了?”的時候。
他感覺他要被同化了。
活在回憶里的人永遠是最痛苦的,周圍的環境像是泥沼,要拖著他下陷,甚至連托尼自己都一度開始自我懷疑。
是不是這個宇宙從頭到尾不曾存在過一個叫小羅伯特唐尼的人,是不是這一切只是他被逼到絕境后幻想出來的自我救贖的方式,他不停地構建著心理防線,又不停地被周圍所有人的反應一點點瓦解。
或許他的心理狀態和精神狀態真的變得不正常了。
他開始畏懼,變得暴躁,開始不停地通過工作麻痹自己,甚至變得不敢睡覺,因為他害怕一覺起來,下一個忘記小羅伯特唐尼的。
就是他自己。
托尼斯塔克還記得他曾經在一個罪犯嘴里聽到過類似的話,哪怕心臟中彈,哪怕身體被炸爛,哪怕已經被火化成骨灰,都不算真正意義上的死亡。
生理性的死亡不是真正的死亡。死亡帶來最可怕的事情是遺忘。
當有一天,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記得他了。
那他才算是真的死了。
唯獨這件事,是托尼絕對不允許發生的。
他的底線一退再退,從試圖讓所有人想起小羅伯特唐尼到變成現在——
只要他記得就好了。
只要他還知道小羅伯特唐尼是誰,就足夠了。
但就在這一個月,一件讓他最恐慌的事發生了。
他能感覺到他對于小羅伯特唐尼的記憶也在慢慢消失。
——他快瘋了。
手上的動作因為逐漸暴躁起來的情緒變得凌亂,托尼斯塔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缺少睡眠只依靠能量劑——說難聽點就是興奮劑來支撐工作的神經似乎終于到達了極限,需要休息的生理需求在身體每個細胞里敲響警鐘,眼前的場景開始眩暈,耳朵開始嗡鳴。
一邊是控制不住的生理需求,一邊是極端的精神克制,身體的承受限度在這一刻仿佛終于達到了臨界點,上一秒還在有條有理地整改零件的手下一秒忽然握起拳頭,就想要把所有情緒一次性發泄出去那樣,狠狠砸了一下面前的辦公桌。
金屬辦公桌被砸得坳陷進去,尖銳的零件刺破皮膚流下鮮血,托尼斯塔克看也不看。
他在發泄完后崩潰地抬手撐住了額頭,然后劇烈喘息著,努力平復著突如其來的情緒。
他不知道他在原地坐了多久,沒有開燈的工作間不分晝夜,托尼只覺得他隱約聽見華爾街凌晨十二點的鐘聲響起,就在他打算重新投入工作的時候。
一個火圈突然出現在工作間里。
“我聽說你的情況不是很好,斯塔克先生。”
熟悉的,來自古一法師的聲音,托尼斯塔克抬頭,在看到那個披著灰黃色長袍,戴著三角兜帽的至尊法師從傳送門那一頭走出來的時候。
他淡淡地看了古一法師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別踩到我的零件。”
古一法師環視了一下工作間:“那我只能站在原地了。”
托尼斯塔克低頭繼續他的工作:“隨你便。”
古一有些無奈:“你的員工已經把電話打到卡瑪泰姬的心理咨詢部了。”
托尼斯塔克:“她只是個普通人。”
古一:“我們的心理診所也接待普通人,莫度甚至在網頁上打了廣告,只不過這是我第一次出診。”她看著托尼臉上的表情,“而且我覺得我有必要來一趟。”
“你現在看起來糟糕極了。”
托尼斯塔克擦掉手上的血漬,拿起一個新零件:“已經比前幾天好很多了,我在說實話。”
古一:“你還在找那個人?”
這個問題簡直一針見血,托尼斯塔克終于停下了他手上的動作看向不遠處站著的至尊法師。在沉默了片刻后,男人突然問:“你記得他叫什么嗎?”
古一:“小羅伯特唐尼。”她說完后立刻發現了托尼臉上表情的變化,于是至尊法師不得不補充了一句,“你的助理告訴我的。”
托尼斯塔克剛有了點變化的表情重新收了回去:“嗯。”
古一:“你很清楚,哪怕是至尊法師也抵抗不了宇宙法則。”
托尼斯塔克看了一眼不遠處安安靜靜停在陳列倉里的兩臺馬克85。
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接著,用一種非常復雜的口氣:“那為什么只有我記得?”
古一嘆了口氣:“這要問你自己。”
托尼斯塔克不說話了。
又是接近十分鐘的沉默,古一的身后亮起光圈。至尊法師不能離開卡瑪泰姬太久,這意味著她該走了。
但古一來的目的并沒有達成,托尼斯塔克身上的問題一個也沒有得到解決。
古一只能說:“你還有什么心愿未了?”
托尼斯塔克:“你說得我好像馬上要死了一樣。”
古一看著坐在工作臺前的男人:“我只是想幫你。”
聽到這句話后,那雙冷藍色的瞳孔猛地一縮。
恍惚間周圍的場景一變,他似乎又看到了那雙暖棕色的眼睛。
那天他站在陰暗的出租屋里,唐尼站在陽光下。
——“我只是想要幫你。”
托尼斯塔克還記得當時陽光從旁邊破破爛爛的木頭窗戶里照進來,連出租屋里的舊地板都被照得亮晶晶的。
這一次他沒有再對誰發脾氣,他試探著伸出手,他想再一次走進陽光。
但光是抓不住的。
抬起的手觸碰到金屬工作臺,冰涼的溫度讓人猛一發憷,托尼斯塔克又回到了這個亂七八糟的工作間。
他看著滿桌的零件,滿地雜亂的電線,眼里的茫然和無措逐漸消失,只剩下機械和麻木。
“如果你真的想幫我的話。”
他重新看向至尊法師的方向,藍色的眸子沒有焦距。
“能幫我忘掉那個名字嗎?”
......
......
如果他生命中的陽光注定要在某一天消失,那么——
他寧愿他從未從黑暗里走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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