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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樅不知道怎么回答。
還好路衡謙并沒有想讓他回答的意思:“不說這些,我先送你去公司吧,晚上還是去我那邊。”
第5章
薛樅渾渾噩噩,隨著路衡謙上了車。他仍在思考著昨夜孟南帆那個夢。
他高中生活的全部記憶,被永不止息的漫天火海與近在咫尺的絕望喘息擠得再無罅隙,像這樣瑣碎而平靜的小打小鬧,早已是雁過無痕,卻竟然被另一個人清晰地印刻在心里。
與之相反的,是他對于孟南帆的印象,似乎只有一個薄薄的剪影,再深想一些,也不過是時常陪在路衡謙身邊,笑意清朗的一個同學罷了。
“南帆?”路衡謙見他神色恍惚,已是第二遍叫他的名字。
薛樅這才回過神來:“什么?”
“你——”,正值紅燈,路衡謙淡淡望過來,手指漫不經心地敲打著方向盤,“算了,昨天怎么不接電話?”
薛樅的思緒終于從夢境抽離。他翻出手機,看見了幾通昨夜11點左右打來的未接來電:“睡了。”
“這么早,”路衡謙也有幾分詫異,“你最近,好像有些不同。”
薛樅聞言,幾乎以為他看出了什么,免不了渾身緊繃,片刻后才答道:“太累了吧。”
路衡謙余光瞥見他的勉強笑意,也沒有多問。
“注意休息。”
綠燈亮起,車流又在擁擠的道路上緩慢涌動起來,薛樅小心打量著他的側臉,卻見那雙略略上挑的眼睛里只余關切,趁得神色愈發溫和。
“路衡謙,”薛樅側過頭去,看向窗外,
他的手指微曲,掩飾什么一般,流連在完全升起的車窗玻璃表面,“你對討厭的人,會怎么樣?”
道路兩旁的行人與樹木緩慢倒退,薛樅的心思也在這流動的風景里,漸漸無法捕捉。
路衡謙沒注意稱謂,對這話題頗為好笑。
——孟南帆這個濫好人,竟然也會有討厭的人?
他挑了挑眉:“誰惹你了,先說說。”
薛樅沒有正面回答,又問道:“薛樅在哪家醫院?過兩天我會去看他。”
車內的氣氛像是凝滯了一瞬。
“不行。”
薛樅聽到路衡謙斬釘截鐵的回絕,心也隨之漸漸沉沒,被裹緊石頭一般,直墜入看不見的深海中去。
“我只是通知。”薛樅卻笑了,唇角微彎,有幾分像從前孟南帆的模樣,輕聲道,“沒有詢問的意思。”
他的聲音像是壓抑著什么,路衡謙沒有在意,見孟南帆不留情面,也并不生氣,只說:“我替你去。”
薛樅沉默片刻,轉過頭來,對上路衡謙的側臉,緊繃的下頷線昭示著這人的不悅,高挺的鼻梁之上,眉頭蹙起,眼里是熟悉的厭煩與不屑。
“你為什么相信沈安的話?”薛樅又問。
“沈安?”路衡謙像是忘了這個名字,想了想,“你說薛樅的弟弟?我到的時候,清醒的只有他了。”
“他告訴你,薛樅把孟,”薛樅一頓,“把我推下樓?”
路衡謙點頭:“你認識他?”
“先不談這個,”薛樅又道,“如果我說沒有,你信嗎?”
“別再枉做好人了,”路衡謙瞥他一眼,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思,“我替你收拾爛攤子都來不及。也不是每次都能救下你。”
“……不用你救,不是他。”
路衡謙見他油鹽不進,也打算停止這個話題,敷衍答道:“我只是擔心他對你不利。”
薛樅沒有再看他,他是真的不解:“薛樅為什么會對我不利?我根本就和他沒什么交情。”
路衡謙也沒料到孟南帆會這么說,聽他與薛樅撇清關系,倒是求之不得:“我只是覺得,他對你抱有敵意。”
薛樅也無話可說:“全憑你猜?”
孟南帆的工作室已經到了,路衡謙將車停在路邊,像是在回憶什么:“他以前——”
薛樅見他眸中不屑越來越深,實在沒法再聽下去,忍不住打斷他:“我到了。”
他將車門推開,又勉強笑了笑,自嘲般留下一句:“你倒果真是愛憎分明。”
薛樅沒再回頭看路衡謙的表情,只獨自去到辦公室,收拾起繁雜的心緒。
薛樅拿孟南帆的工作毫無辦法,枯坐了一整天,終于熬到下班時間。
緊繃的肌肉在洗澡時稍微放松了一些,嘩嘩的水聲讓他的大腦可以理所當然地遲緩運轉。
他偽裝著,試圖不露破綻,又不知究竟怎樣才能回到自己從前的生活。
而孟南帆也不見了蹤影。
薛樅沒有意識到,在孟南帆短暫的露面后,他竟然不知不覺地對對方產生了一絲依賴。
薛樅閉上眼睛,讓水花打在臉上,將頹色短暫地沖刷掉。
“——今天很累嗎?”
突然出現的聲音驚得薛樅微微一顫,他睜開眼:“你醒了。”
“不過醒得好像不是時候,”孟南帆注意到自己赤身裸體的處境,半真半假抱怨道。
薛樅伸向沐浴露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來:“你自己來洗。”
“說得我好像可以控制一樣,”孟南帆早已不再是十六七歲的青澀少年,他對薛樅的脾性了如指掌,更不會被這人虛張聲勢的冷漠嚇退。
他故意嘆氣:“反正你已經看過摸過了——是手感不好嗎?”
薛樅的臉,或者說孟南帆的臉,此刻被熱氣蒸騰出淡淡的緋紅。
“誰、稀、罕。”是咬牙切齒的聲音。
薛樅在孟南帆身體里已經許多天了,從沒有心思注意過這些,更別提為此煩惱。可當真正的孟南帆出現,在他腦海中注視著這一切時,薛樅突然感到別扭。
他的第一反應是裹上浴巾:“不洗了。”
這分明是孟南帆的身體,可是居然輪到薛樅來尷尬。薛樅僵硬片刻,又將浴巾松開。
“過于潦草。”孟南帆對這種敷衍的洗澡行為做出了評價。
薛樅不想理他,但還是重新放了水。這身體到底還是他在用,也不能不洗干凈點,他皺眉道:“你正常說話。”
“不逗你了,”見薛樅的臉色似乎正往惱羞成怒發展,孟南帆見好就收,溫言道,“但你好歹得多笑一笑,裝也要裝得像一些。我從生下來到現在,都沒板著臉這么多天。”
薛樅不理他。
“萬一戳穿了,被送到什么奇怪的解剖中心呢?”孟南帆輕笑,“你要愛護我的身體才行。”
“與其擔心莫須有的事,不如想想你的作品,”不知是想到了那個夢,還是掉落的木箱,薛樅的語氣好了不少,“我不會畫畫。”
“可我在休假呀。”孟南帆揶揄道。
薛樅沉默以對。
“又不理我了——”雖然話仍不多,孟南帆卻敏銳地察覺到,薛樅今天對他的態度好轉了許多,他深諳得寸進尺的妙處,又勸道,“工作室那些人很有趣,你可以和他們多聊天,上班也不會無聊。”
薛樅瞪他一眼,苦于找不到目標,于是等同于瞪了空氣。
“好了,”孟南帆又是一笑,對于今天意外的收獲已經足夠開心,“不為難你。我自己洗吧。”
薛樅還待說些什么,卻漸漸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
“,小樅。”陷入沉睡前,耳邊是孟南帆十分溫柔的聲音,“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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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福總是好的不靈壞的靈,薛樅沒有酣眠,也沒有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