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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吸附養分的寄生藤蔓,要靠汲取他人的營養來維持自己的生命。長此以往,只會愈加貪得無厭,將一切一切都寄托在另一個人身上。
可是這太危險了。
明明知道所有人都是過客,沒有誰離不開誰,沒有誰會永遠留在身邊。
他只會做對自己而言安全的事,只付出對他而言安全的感情。
當傷人傷己的冷漠融入骨血,固執到成為習慣,就已經是踽踽獨行時,閉目向前的唯一稻草。
孟南帆望著薛樅。
背對陽光的眼底看不清表情,只有八角玻璃罩的小燈閃著微弱的光,跳躍在他被陰影籠罩的側臉。
這是孟南帆自己的臉,可是一瞬間如此陌生。
他絞盡腦汁也不知道該怎樣勸解了。
就在這個剎那,才很淺很淺地觸碰到邊角——是令他無能為力的東西。
盲人試圖用手指去描摹雪花的形狀,握在掌心的一瞬間,那冰涼的六瓣就融化了。
有些人永遠也不愿意讓人探聽到一點點真實,裹著傷口,一有風吹草動,就敏感地躲開,于是只能獨自舔舐。
孟南帆的喜悅那么迅速地就被沖刷干凈。
能言會道的他,又一次只能強笑著,說言不由衷的玩笑:“你不是知道嗎?我對誰都好,秉性純良嘛。”
孟南帆瞞了薛樅多少天,就有多少天沒在晚上合過眼。今天被戳破,只好乖乖地和薛樅一起入睡,再不敢耍什么花樣。
也確實是累了,沒多久就抵不住襲來的困意。
夢里卻沒有現實中擾得人心神不安的緊張氣氛。
是一個夏天,教室里開著冷氣,多少驅散了些酷暑的炎熱。
薛樅坐在靠門邊的位置,趴在桌上,顯然睡得正香。孟南帆都不知道他哪來那么多瞌睡可打,除了上課與自習,都沒法見到這人清醒的模樣。
有時候也覺得他是不是在逃避與人接觸,但想想這人冷淡倨傲的態度,事實恐怕也只能反過來才成立。
薛樅身上的傷基本都拆了線,只套著件薄薄的黑色T恤。孟南帆隨手拿了件外套,輕手輕腳地靠近,披在他身上。
薛樅模糊地發出幾個音節,后背不太舒服地動了動,又迅速果斷地投入夢鄉。
不得不說,這副安然入睡的模樣很具感染力,弄得孟南帆都生出些倦意。
孟南帆在薛樅身旁的空位坐下,也學薛樅的樣子趴著,下巴尖磕在小臂上,安安靜靜地看這人的睡顏。
陽光給他的睫毛鍍上金色,暖融融的。
為了停放輪椅,薛樅的位置比別人稍寬一些,旁邊的桌椅也是空置的。孟南帆隨意掃了一眼,見抽屜里胡亂塞了許多淺粉淺藍的信封,都沒丟,卻也顯然沒有拆封過。
高中女生還沒有那么現實的考量,即使薛樅雙腿不便地坐在輪椅上,也不妨礙有人被他的樣貌吸引,再加上成績拔尖,家世神秘,零零總總聚合起來,讓他在不可親近的同時也格外引人注目。
可是這些曖昧的情愫根本傳達不到薛樅的眼底。
正猶豫著該不該叫他起來,薛樅忽然毫無預兆地睜開雙眼。
玻璃珠子一樣的眼睛,眼神卻是懵懂的,孟南帆對著他笑了笑,才發現薛樅根本是沒睡醒,只無意識地看向他。幾秒鐘之后,才徹底清醒過來,眼底又聚攏了沉郁的黑,漠然瞥了一眼孟南帆,就轉過頭去。
孟南帆已經習慣他這樣了,也不覺得有什么不對。
“去吃飯吧。”孟南帆沒有食言,薛樅不愿跟他去自己家里,就每天讓人送兩份飯過來。
薛樅拒絕了很多次,孟南帆還是不依不饒,見薛樅不吃,就把精心準備的飯菜倒掉,到后來薛樅也就默默答應下來。
“……等等。”
孟南帆正準備替薛樅推動輪椅,就聽他阻止道。
靠過去一看,卻見他拿出手機,不知在搗鼓什么。
察覺到孟南帆的視線,他將屏幕移開,反扣在桌上,但沒放穩,手機摔到水泥地面,手機殼和機身都被砸得分離開來。
孟南帆本來以為他是在玩游戲,余光一掃,卻意外地只看到短信的發送界面。
看不清寫了什么,只隱約看得出,對話欄的文字都在右側,對方根本沒有回復過。
不知道有誰值得薛樅這么殷勤。
孟南帆還在思考著,就看到薛樅彎下身子,想要把手機撿起來。他能動彈的只有上半身,這個撿拾的動作完成起來就不那么容易。
孟南帆認命地伸手替他去撿。
反正和這個人在一起,小少爺就成了保姆命,而且被伺候的那一位還不肯賞個好臉色。
隨著滑落的手機殼一起掉下去的,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孟南帆剛拿在手上,就被薛樅劈手奪了過去。
像是薛樅七八歲的時候,小小的一個。留著柔順的短發,眼睛和鼻頭都紅紅的,剛哭過的樣子。五官已經看得出十分精致,又因為年紀小,比現在要圓潤許多。
眼角……好像有一顆痣?
孟南帆沒能看得分明,只好又看一眼薛樅本人,但剛剛睡得有些蓬亂的劉海垂落下來,發絲遮住了他的眼睛。孟南帆只好放棄求證,很快就將這件事拋在腦后。
——只是,薛樅怎么看也不是自戀的人,何以這么寶貝自己的舊照,簡直是耐人尋味。
食堂的人仍然很多,孟南帆覺得不方便,就把薛樅推到花壇旁邊的空地上。
他拿出兩個保溫盒,遞給薛樅一個,就懨懨地坐在旁邊。正午的太陽很毒,他的額頭都滲出汗來。
心里就忍不住想著,是挺麻煩的,又熱又累,旁邊立著薛樅這座移動冰山也降不了溫,根本沒食欲。
可等到薛樅認認真真吃完飯,自己去把飯盒洗了,遞回他手里,還一本正經地道了謝,孟南帆就覺得心情似乎又輕快了一點。
不過這種類似投食的興趣并沒有持續太久,孟南帆的耐心耗盡,也就撤了。薛樅好像也在等著這一天。所以某一次午餐時,孟南帆沒再來找他,他就很自然地回歸了從前獨來獨往的生活。
臨近高三,孟南帆留在學校的時間也漸漸減少,他忙著參加各種比賽,又要準備作品集。等心儀院校的offer終于到手,才又帶著閑情逸致回來高中上課。
他純粹是閑得慌,才心血來潮地回到班里。
孟南帆沒事干,就讓老師調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像聽評書似的聽課,有靈感時涂涂畫畫,更多時候是在發呆。
老師對他這種閑散人員擾亂軍心的行為,也批評不得,只能又把班里的雜事都推給他。
孟南帆笑納了鎖門的任務。
他等著班里的同學一個個走完,結果快到十二點了,薛樅還坐在那里。
他打著哈欠去到薛樅身邊,充當人工報時器:“十一點四十五了哦,小樅。”
混熟之后,他都是這么稱呼薛樅的。
薛樅的眼睛都沒離開課本,只伸出左手:“鑰匙。”
孟南帆哭笑不得。
他都快忘了這人的性格是多么乖僻了。
把鑰匙放進薛樅掌心,他想了想,卻沒有離開,而是回到自己的座位,像以前那樣,遙遙打量起這位捂不熱的同學來。
以孟南帆練習過無數人體而磨煉得相當嚴苛的審美來看,薛樅面部的輪廓絕對稱得上是無可挑剔。但留給他印象最深的,卻是這人埋頭睡覺的模樣——只留下黑乎乎的后腦勺對著他。
可現在薛樅似乎連睡覺的時間都幾乎沒有了。
他看書的時候,背脊也是挺直的,像一個漂亮的雕塑。
從同樣的角度看過去,仍然是線條流暢而稍顯緊繃的側臉,卻因為專注,顯出些不同來。那些過于鋒利的東西,都在微垂的眼簾里沉淀下去。白熾燈光打在身上,讓他的膚色更白,又反射出盈盈的柔光。
據說薛樅的母親是國外某個芭蕾舞團的首席,想來容貌也是出眾的,也不知道薛樅是不是遺傳自她。
等薛樅起身離開的時候,才發現孟南帆并沒有走。
“我鎖門了。”薛樅對他晃了晃鑰匙。
孟南帆點點頭。
他留下來,也是因為想到之前那一次,他還纏著薛樅的時候,目睹過他和他弟弟夜里被人搶劫的事情。
“一起走吧。”孟南帆在門口等他,順便看著薛樅有些艱難地落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