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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樅早就本能地感覺到危險,聽到孟南帆的示警,就快步往出口的方向走過去。
“他只是摔了腿,又不是摔了腦子,怎么可能昏睡這么久,”宋澄卻一步一步靠近,反手將門鎖了,把薛樅困在墻角,令他避無可避,“你知道原因吧。”
“我聽不懂你說的。”薛樅硬著頭皮答道。
“我也弄不懂你是怎么做到的,”他伸出手,有什么粉末狀的東西被他點在了“孟南帆”的額頭,“等你醒了,再告訴我吧,小樅。”
第十章
薛樅或許暈過去了,他陷入了一個綿長的夢境。
夢里仍是五六歲的光景。
那時姐姐最大的樂趣,就是用多得花不完的零花錢,去裝扮這個與自己長得過分相似的弟弟。她不喜歡華美的櫥窗娃娃,卻沉迷于以此為模板,將薛樅打扮成童話書里描寫的小小王子。精致又繁復的服裝不得已交給保姆阿姨去采買,但點睛的裝飾都被她一手包攬。
于是幼年時候的薛樅,常常被迫穿著讓他走路都搖搖晃晃的長靴,每當復雜的綁帶散開時,只能由姐姐手忙腳亂地幫襯,最后擰成一團亂麻。頸間的領結也總是不聽話地歪到一邊。碰上她突發奇想的時候,薛樅的短發后面,還會綴上墨綠色的緞帶。
也就是薛樅長得精致,衣服也都價值不菲,被這么折騰,都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睛,再加上年紀太小,膚白臉嫩,偶爾都會被錯認性別。
可薛樅從未有過抱怨。要論聽話,薛樅只聽她一個人的話——就比如她仗著這一個小時的年長,非要薛樅叫她姐姐一樣。
按理說年幼的孩子最親近的合該是父母,可薛樅很少見到父親,僅有的印象,也就是每個月如期而至的不菲生活費。而母親,雖然與薛樅生活在一起,卻更接近于一個刻板的符號,一個飄蕩的影子,沒有任何鮮活的色彩。薛樅知道她的聲音很溫柔,可她連出聲說話都很不情愿似的。薛薇不是嚴厲的母親,卻也很少流露出接近喜悅的情緒。薛樅甚至沒有見過她發髻散亂的模樣,她好像永遠穿著得體的裙裝,畫著細致的妝容,姿態優雅,死氣沉沉地旁觀著這個家。
薛樅也有過摔在地上哭著想讓媽媽抱起來的時候,有過被開水燙到手指想要找人安慰的時候,有過拿了出色的成績飛奔著跑向家里的時候,可這些溫度,都在薛薇的漠然以對中漸漸冷卻。
哪個小孩能忍受期待一次次落空呢?
如果開口說出的每一句話都無人傾聽,努力成長的每一步軌跡都無人注視,最終能做的,也只能是無聲地將滿腹難過吞咽下去,然后不再抱持任何卑微的愿望。
可薛薇對薛樅姐姐的態度卻要好上許多,至少在練功房里。
姐姐卻不勝其煩。
雖與薛樅容貌相似,二人性格卻截然不同。薛樅從小就只黏在姐姐身邊,但圍在姐姐身邊的朋友,卻不計其數。隨著年歲越長,裝扮薛樅的興致淡了,偷跑出門與新結識的朋友們玩到天黑,又成了她新的樂趣。但薛薇態度強硬,剝奪了她的休息時間,勒令她在家里學習無聊的芭蕾。
“喬喬,”她苦思冥想,眼睛瞥到鞋柜里親手替薛樅挑選的短靴,靈機一動,才找出應對的方法,“要不然,你替我練吧?我真的要累死了……”
薛樅瞪圓了眼睛看她。
“媽媽不會發現的,”她卻興致勃勃,“之前,她根本就分不出我們倆。”
姐姐嫌長發麻煩,早就剪了一頭短發。薛樅與她的相貌,也被混淆過許多次。
而薛薇又鮮少關注薛樅,只要不穿貼身的練功服,換上寬松的T恤和長褲,不主動與薛薇說話,應當也不會露餡兒。
“你幫幫我嘛。”她拉著薛樅的手,晃來晃去。
薛樅很難拒絕她的要求,便真的如姐姐所愿地,頂替她上起了薛薇的芭蕾課。
薛薇也是過了兩個星期,才發現蹊蹺。她注意到自己的女兒,前一天學的東西,第二天生疏得就像從沒接觸過,最初也只是稍稍批評,到后來識破這場幼稚騙局,很罕見地發了脾氣。
“沈喬,”薛薇冷笑一聲,“你膽子不小。”
薛樅站在旁邊,一聲不吭。
薛薇更氣,隨手抓起身側的相框,照著薛樅就扔了過去。那相框是銅制的,鋒利的邊角直接砸在薛樅的額頭,瞬間帶出一小塊兒淤青。
“媽,你干什么,”薛樅的姐姐剛從游樂園玩了一圈回來,就撞上這一幕,“是我!我讓喬喬騙你的,你別打他。”
薛薇眼睛都懶得轉向她,只對薛樅說道:“跪一個小時。”
“是我錯了,”姐姐這才知道闖了大禍,她根本沒料到薛薇會這么生氣,也哽咽起來,“你罰我吧,關他什么事!”
“知道錯了就閉嘴,”薛薇用余光冷淡地掃了她一眼,連坐姿都沒有絲毫變動,“你明天還有比賽,過來練習。”
“我不!”姐姐從來就比薛樅直接,小聲的啜泣也變成了不滿的指責,“憑什么你讓我練我就得練,你這么兇干什么!”
“就憑我是你媽媽,”薛薇的聲音都沒有提高一點,“不想學就走,反正我有沒有你這樣的女兒,都無所謂。”
這樣絕情的話,或許很難中傷到成年人,卻足夠傷害心智尚幼的孩子。
她扭頭就走。
薛樅聽到摔門的響動,毫不猶豫地追了出去。
“讓你跪著。”薛薇冷聲道。
薛樅卻頭一次違抗她,在姐姐即將離開家門的時候將她攔住。
暮色已深,她滿臉淚痕地往門外闖,心里也忐忑得很,明知外頭危險,卻也被滿腔的憤怒和委屈逼得不愿回頭。但薛薇不會心軟地來找她,也不會給她任何臺階下。
薛樅卻擋在門口。
“別哭了,”薛樅伸手去替她抹眼淚,又扯著她的手腕,將她帶回客廳,“外面不安全。”
薛樅很悶,連表情都一成不變,偶爾逗弄著是有趣,久了,就和玩膩的玩具一樣,吸引力隨之大大減弱了。她在外頭玩得晚了,也總是薛樅來叫她回家,跟個甩不掉的拖油瓶一樣。
可今天,也是這個小拖油瓶,抬起袖口,笨拙地替她擦眼淚,笨拙地抱抱她,一遍一遍地說:“別哭了。”
“為什么我們的媽媽是這樣的。”她的淚水被薛樅越擦越多,“她根本不喜歡我,隨時可以把我丟出門去。我只是她完成愿望的工具,如果做不到,她甚至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沒關系,”薛樅去拍她的背,“我陪著你。”
“那我是誰呢?”她哭得越來越放肆,也聽不進去薛樅的勸慰,積聚了多年的淚水和不滿都這樣傾瀉出來,“我就只能被她操縱嗎?”
薛樅見她哭得厲害,都有些手足無措,他去扯了許多紙巾,遞給她,卻沒法解答她的困惑——這同樣也是薛樅的困惑。
“那你再哭一會兒吧。”薛樅實在沒辦法了,他去臥室拿出一個拍立得,是宋澄去旅游的時候帶回來給他的,正好派上用場。
“咔嚓”。
她聽到拍照的聲響,通紅的眼睛睜得更大。
“……你哭起來長這樣。”薛樅將打印出來的照片地給她,“快點哭完吧。”
“又、又不丑啊。”姐姐瞪了他一眼,還抽噎著,卻又訥訥地點了頭,薛樅這才如釋重負一樣:“那我繼續去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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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事件的最終收場,是薛樅也被迫開始練習并不喜歡的芭蕾。
薛薇不再懲罰他們,也是因為發現了薛樅的天賦。
薛樅本就習慣了待在家里,多了些課程,對他的生活也沒有太大影響。可當姐姐去了舞蹈學院,開始住校,日子對薛樅來說就難熬了許多。
他升入了正常學制的中學,而不是如薛薇所愿,專業學習舞蹈。薛樅答應薛薇不去住讀,而是每天回家的時候抽出時間練習芭蕾,才勉強使她妥協。
可薛樅的成績優異,為了保持這樣的成績,不得不投入大量的時間在自己的課業里。晚自習之后,又要被薛薇逼著,像舞蹈專業的學生一樣,花費五、六個小時進行訓練。
薛樅堅持了一個學期,身體都瀕臨崩潰,才下定決心地跟薛薇說起:“我可以放棄嗎?”
薛薇神色如常,淡淡問道:“你決定好了?”
“嗯。”薛樅能夠咬牙撐著,并不是出于畏懼,更多的,卻是出于同情。兒子對母親抱有同情,實在是怪異得很。但他是真的希望自己的媽媽能開心一點,所以才愿意去滿足她的愿望。
他們是在晚飯時交談的。但是為了配合薛樅的訓練,這晚餐的時間,也已經接近十一點了。
薛薇聽他說完,把碗放回桌上,用紙巾擦了擦手。她的手指纖長,青花瓷的圖案更襯得肌膚白皙如玉。整理好這些,才站起身,走到門口,那雙纖纖的手只輕輕擰了門把,將門開了一個小縫。
“過來。”
薛樅順從地走到她身邊,被她不輕不重地推了一把,推到門的外側。
“既然不愿意,就別回來了。”
薛薇看也不看他,將門又輕輕地拉回來,自顧自地回到飯桌前,一個人安然地將晚餐進行下去,就像剛剛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薛樅靠在門口,他剛洗過澡,穿著薄薄的家居服,連手機和錢包都沒有,根本無處可去。
可是他也不會試圖去敲那一扇門,那是一扇不會為他敞開的門。
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他的腿都有些發抖,才狼狽地蹲在地上。冷風灌進衣領里,他只能搓著手給自己取暖。
這種生活,什么時候是盡頭呢。
又要等到什么時候,才可以真正長大呢。
薛樅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隱約間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