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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樅在外頭隨便吃了些東西,回家后徑直去了浴室,捧著冷水洗了把臉,抬頭時,對上鏡子里面無表情的自己,呼吸都頓了一下。
他早早地躺回床上,掏出手機給黎江越轉賬,邊等回復,邊望著天花板發呆。
其實畢業之后,他回學校找過黎問。可是當年那個因為相貌出眾而人盡皆知的物理系活動景觀,卻像是無跡可尋一樣。薛樅打聽了幾次,都無功而返。
兩人的交集,說來也平常,更是只有薛樅單方面記在了心上。
那時剛上大一,比高中時的花銷多出不少。薛樅早已斷了和沈易的聯系,還存著錢準備將房子買回來,經濟上就相當拮據。但他成績優異,打工之余,也有大大小小的獎學金可以拿,勉強能存下些錢來。
壞就壞在他的雙腿。
大一的學生,也做不了專業相關的工作,本就只能打打零工,還因為殘疾被很多工作拒之門外。他最后還是掛靠了一個輔導機構,沒課的時候去教教學生,但生源不太穩定,來去一趟,也要花費許多精力。
臨近期末,正是學生最多的時候,薛樅沒法給自己放假。為了配合他們的時間,薛樅回去宿舍得愈晚。誰知自己的考試進行到一半,竟然疲憊得睡了過去。成績出來,雖然還是排在本系的前面,卻被另一個人比了下去。
這個人就是黎問。
黎問與他不同專業,但這回的獎學金又偏偏是幾個系混在一起,按加權的分數來評選。
薛樅被輔導員叫去辦公室的時候,看見一個高挑的背影,正是黎問。
黎問聽見腳步聲,興致缺缺地轉過頭來。
他戴了一頂鴨舌帽,底下便是被戲稱為校花的那張臉。從薛樅的角度,只能看見這人挺秀的鼻尖和淡色的唇。
“薛樅,”輔導員見到他,忙招手道,“你過來一下,這是黎問。”
薛樅不明白黎問和他有什么關系,只好順著輔導員的話道:“你好。”
黎問站在薛樅身側,薛樅的輪椅只能到他的腰間,投下來的視線便免不了帶了些居高臨下的意思。
他好像微微愣了一下,才慢悠悠轉過身,去隔壁辦公室搬了一把椅子過來,坐在薛樅旁邊。
“你好。”他這才說道。
黎問說完,也不再看薛樅。幾縷碎發從他的帽檐滑落出來,他不舒服地輕輕撓了一下。
“這次的特等獎學金,”輔導員面向薛樅,“黎問說他打算讓出來。”
他知道薛樅的成績,也大致了解到一些他家里的情況,多少有點替他惋惜,哪里料到還會峰回路轉。
“為什么?”薛樅卻并不太喜歡別人讓出來的東西。況且這次失誤,也怪他自己時間安排不妥當。
黎問在一旁默不作聲地,聞言才轉過頭,不解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不需要,”黎問用手支著下巴,眼底都是困倦的水色,“而且我要退學了。”
“什么?”這話卻是輔導員問的,連他也是剛剛聽說,被這變故嚇了一跳,聲音都高了八度,“為什么?”
“因為我想退學。”黎問神色平靜。
輔導員當他是敷衍,可若是黎問的父母在一旁,就會知道,他分明是認認真真地在回答——黎問的隨心所欲就是他的理由。輔導員還待再問,卻見黎問起了身。
“我今天就是來說這件事的。我要回去了。”
還沒等輔導員挽留,他當真扭頭就走。
薛樅全程沒有再說一句話,卻將這個人記得很牢。
倒不是因為黎問的名氣——雖然薛樅確實從起哄的同學那里聽說過他。
在頂尖學府里,物理系的女生相對不算多,黎問入校當天,就靠著一張驚艷的臉被四處“驚鴻一瞥”,更被瞎鬧著推崇為本系的系草兼任系花。
平心而論,黎問的容貌并不女相,只是五官過分精致,連挑剔都讓人無從下手,便只好統稱為美。
男生玩笑似的叫著“黎美人”“黎校花”,起初也存了些忿忿不平的嫉妒心思,可叫久了,發現他好像并不太在乎。
黎問走到哪里,都是掛著副清清淡淡的神色,有時睡眼惺忪地被攔下路來夸贊,也只是停下腳步,好脾氣地點點頭。混熟之后,男生們又開始小黎小黎地叫得親熱,還對外吹噓他們物理系今年揚眉吐氣,勝過文科各大院系出了個校花。
這也直接導致了黎問聲名遠播,常常有不明真相的其他系學生,慕名過來“一睹芳容”。
可令薛樅經年不忘、心里始終梗了一根刺的,還是那獎學金的事——他最終還是咬牙頂了黎問的位置。
雖然輔導員一再告訴他,程序上來看,這沒有任何問題。黎問連學籍都退了回去,就不再是本校的學生,這獎學金本就該落在薛樅的頭上。
可薛樅的羞恥感,不是源于黎問“讓出來”,而是自己竟然接受了。
別人不屑一顧的,被他撿了起來。
薛樅本來也是生活優渥的小少爺,從未為錢操過心,那件事之后,連沈易的東西都不屑要,卻要對這僅僅五千的獎學金低頭了——他那時候不得不為每一筆錢做打算。
黎問在那次之后,倒真的沒再回過學校,薛樅卻忘不了當年的窘迫。
在拿到正式工作后的第一筆工資時,他就想要將這筆錢十倍地還給黎問。
即使黎問仍然不屑一顧,可至少了卻了薛樅的心結。
微信提示音拉回了他的思緒。見黎江越收了錢,薛樅順手將他刪了,才把手機扔到一邊。
鈴聲又響起來。
薛樅左手的胳膊枕在腦袋下,也不想動,只維持著這個姿勢,伸出另一只手隨意在床上撈了一把,卻沒摸到。只好坐起來,前傾了身體,在卷成一團的被子里探出手去,才觸碰到仍在震動的機身。
薛樅看了眼來電號碼,指尖猶豫著,從掛斷的位置移向了右上角的靜音。
他又躺回床上。
手機屏幕在他的身側一閃一閃,熄滅兩次后,固執地又閃爍起來。
薛樅閉上眼,因為是白天,視網膜上仍然映出白亮的光。他用手背輕輕搭在眉骨,又緩慢地將眼睛睜開。
遲疑著,他的指尖最終滑向了屏幕。
“孟南帆?”薛樅輕聲道。
那邊卻只有遠遠近近的嘈雜人聲,薛樅凝神聽了,才隱約猜出那些人是用法語在交談。
大概只是不小心碰到,誤撥到薛樅這里。
方才的猶豫不決倒真是一個笑話。薛樅的嘴角勾起一個自嘲的弧度。
聽筒里又傳來衣料窸窣的摩擦聲,與酒杯清脆的撞擊聲。
“通了?”
是不屬于孟南帆的男聲,帶著絲雀躍。
薛樅沒有說話。
“稍等啊。”電話那端的聲音變得模糊了一些,對另一個人說道,“南帆哥快過來接一下!”
又是程煜。
“怎么了?”孟南帆的聲音由遠及近。
“我試了試信號,這里還不錯,就想先撥過去看看……哪里知道就撥通了。”
“你打給誰了?”
“就那個,”程煜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那個薛樅啊。你不是惦記著給他回電話嗎?”
孟南帆的聲音清晰了一些,想必是走到了程煜身邊:“誰讓你——”
“可是你一直心不在焉的……”程煜截住他的話頭,“晚餐是我和他們約的BBQ,晚上又不回城區,我也怕……你不高興啊。”
“算了,”孟南帆輕聲嘆氣,“給我。”
然后薛樅才真正聽到孟南帆的聲音,就在耳邊,幾乎讓他錯覺是在離他很近的地方,像……那段時日。
“小樅,不好意思,”孟南帆脫口而出,才意識到自己總是在對薛樅道歉。上次遇到他后其實沒再見過,卻似乎每句話都差不離,表達著或深或淺的歉意,“剛剛斷掉了,后來也一直沒信號。”
“沒有關系。”薛樅像是對他的聲音都產生了應激反應,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又刻意地松開。
孟南帆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話,他從接到薛樅的來電起,就覺出些心神不寧,此時又像是無話可說。
他面對薛樅,常常涌起一股陌生又奇異的情緒,卻又不能確切地捕捉,只好解釋道:“本來想回去之后再打給你,但是小煜和這邊剛認識的朋友約好了,在野外找個景色好的地方小聚一下,就耽誤了時間。”
見薛樅沒有搭腔,又繼續道:“而且路途上信號也一直時強時弱的,怕打過來又斷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