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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沒有待在學校,也是和同學有了齟齬,孟南帆才問起他的家庭。
“他們把我趕出來了,”男孩的聲音還一抽一抽的,“我、我……”
他又哭起來。
孟南帆將紙遞給他:“找個地方去住吧,太晚了,不安全。”
男生接過,卻道:“光說這些有什么用,學校里好多人議論我,家也回不去,誰要你假好心了?難道你還能把我帶回家不成?”
“好啊。”孟南帆卻笑吟吟地答道。
男孩一愣:“你說……真的?”
“嗯,”孟南帆站起來,“你不怕我把你賣掉嗎?”
那男孩呆呆地仰起頭,對上孟南帆溫柔的笑眼,又看向不遠處價值不菲的轎車,像是怕他反悔一樣:“你真的要收留我?”
孟南帆見他像只無家可歸的小狗,沖著他又笑了笑。
男孩猛地站起身:“我要去!”
“等你的爸媽消氣了,就乖乖回家,”孟南帆帶著他去到車上,“知道嗎?”
程煜早就將眼淚擦干了,忙不迭點頭:“嗯!”
孟南帆是后來才知道,程煜剛上大一,年輕氣盛,非得在學校當眾出柜,誰知被傳到父母那邊,和家里大鬧了一場,才不得不流落街頭。雖然學校里取向是同性的并不少,甚至在藝術院校里,還占了相當比例,但像他這樣偏偏要昭告天下的,多少會引起一些談論。
“你喜歡誰呀?”孟南帆聽完,逗他。
“我喜歡你。”
程煜脫口而出。
他也是沖動之下出了柜,哪里想過這么多后果。要說具體喜歡誰,那時其實并沒有明確的指向。可遇到這個身后就差長著天使翅膀的孟南帆,簡直像是遇到他命定的愛人一樣。
于是他開始不遺余力地追起孟南帆來。
孟南帆有一刻,以為自己是動心的。
可當程煜真的住到了他的家中,孟南帆反倒對他生不出任何情愫來了。
只是孟南帆本就個性溫和,善于容人,更因為那一日,那仿佛從靈魂最深處傳來的一刻動容、一抹憐惜,對他的容忍,便到了十分。
前幾天,程煜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趁著孟南帆醉酒鬧到他床上去,頭一回被好脾氣的孟南帆冷著臉訓斥了,還絲毫不留情面地將他扔了出去。那之后程煜才乖覺一些,也不太敢大大咧咧地對著孟南帆動些小心思了。
說來程煜對他表白過多少次,孟南帆就拒絕過多少次,卻礙于程煜仍和家里勢同水火,便仍留著他住在自己這里。
見他裹著浴巾濕漉漉躺在自己床上,也只是生出些近似于長輩對孩子調皮時候的無奈而已。他把程煜當做弟弟一樣,便希望他能自愛一些。
這一遭折騰,讓孟南帆回國之后,都盡量避免在家中飲酒了。
路衡謙見他走神許久,提醒道:“南帆?”
孟南帆卻不知道該怎么將心里的煩惱說給旁人,便問道:“你覺得……程煜怎么樣?”
路衡謙的臉色更差了許多:“你喜歡他?”
他是知道最近孟南帆身邊跟著個大學生,雖然不太看得上眼,卻也正好能借著他對孟南帆的那股纏人勁兒,給自己留出些時間,稍微冷靜一下。
路衡謙有意地回避了孟南帆一段時日,一方面是出于尷尬,不知道如何面對;另一方面,也或許是某種,可以被稱作悵然若失的情緒。
他一向是理智勝過感性的。可面對好友,卻開始弄不清楚,自己希望看見的,究竟是哪一個“孟南帆”了。
即使有過微妙的悸動,他也很清楚地知道,眼前的這一個才是他更重要的朋友——孟南帆才是主人格,只有他才應該存在。
路衡謙說服著自己。
他不僅無法給對方回應,甚至連那“人”消失,也只能抱持放任的態度。
路衡謙頭一次體會到,壓得他無法入睡的沉沉愧疚。
有些東西,不是依靠自制力,就可以拋諸腦后從此不再記起的。
可偏偏孟南帆還什么都不記得,一口一個喜歡上了男人,還是個不知哪里躥出來的聒噪家伙。
路衡謙心中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混雜著許多情緒,也說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甚至有過一秒鐘荒唐的念頭,去質問孟南帆——
可質問什么?
他半點立場也沒有。
那個“人”,也不曾期待過回應,只將這一切記憶甩給路衡謙一個人,讓他無處可訴,成為了這世界上唯一的知情人。
“算了,”孟南帆沒注意到他神色的轉變,又道,“說給你聽,你也不會明白,大概還是我弄錯了……可能,真的就只是之前的人格,喜歡過什么人,給我留下了一點錯覺而已。”
路衡謙沒有回話,只若有所思地看向別處。
孟南帆仍然沒能解決自己的煩惱,又開始習慣性地擔心起別人來:“也不知道他喜歡的是誰,你知道嗎?”
“不知道。”路衡謙答得很快。
“也對,他肯定不會告訴你,”孟南帆只是有些替“他”難過罷了,“那他消失了,豈不是很可憐……除了你,誰也不知道。”
路衡謙的瞳孔擴張了一下,眼中飛快地閃過什么,卻被昏暗燈光靜靜地掩藏起來。
“不知道他有沒有告訴那個人,”孟南帆仰頭又喝了一杯,“也不知道……有沒有人,會為他傷心呢?”
第二十二章
黎問的人撤走之后,沈安很快查到了薛樅所在的療養院,每天都抽出時間去看看他,卻沒敢出現在薛樅面前。直到一個月后,薛樅出院,沈安才開了車去接他。
薛樅的氣色比想象中要來得好些,沈安在他身后跟了幾步,到了門前,才躊躇著開口:“哥,讓我送你回去吧。”
他的手搭在薛樅輪椅的靠背上,稍微用了點力,便將輪椅停住了。
薛樅連目光都沒有分給他,卻沒辦法再前進半步。
其實要將薛樅困住很容易——任何一個成年男人,只要愿意,都可以輕易制住薛樅的動作。薛樅的斥責和冷淡只能讓沈安暫時退卻,可當沈安執意要對他做些什么,薛樅卻是阻攔不了的。
即使雙腿有了一絲起色,面對這樣的境況,他依舊無能為力。
何況這一次,沈安顯然沒有退步的意思。他之前也只是擔心情緒不佳會影響薛樅的手術,但現在,自然是將哥哥平安送回家更重要。
既然拒絕沒有意義,薛樅便干脆不再多說了。
“哥,你住哪里?”沈安將他的行李放去后備箱,又小心地把薛樅抱上了車后座,替他系好安全帶,才轉過頭問道。
薛樅只有在被他接觸到身體時不適地皺了眉頭,其他時候,都當沈安不存在一樣,當然不會回答他的問題。
沈安已經將車啟動了,他其實知道薛樅的地址,知道他已經搬回了以前住的公寓……他從后視鏡里偷偷覷著薛樅的表情,見他也不像是特別慍怒,才悄悄松了口氣。
車程不到半個小時,下車的時候,又是由沈安將他抱回輪椅里,替他取出裝著藥品的小行李箱,亦步亦趨地跟在后頭。
“還不滾?”薛樅沒有回頭,聽著他的腳步聲都心煩意亂。
“東西太多了,”沈安已經手快地替他按住了電梯,又推他進去,“我想把你送回家……再……”
薛樅忍無可忍,將他搭在輪椅上的手掀開。電梯的門已經又合上了,顯示屏上跳動的數字顯示著它正在上升。
薛樅冷著臉一言不發。
這公寓已經很少有人住了,像是廢棄的,可薛樅大學之后,鐵了心要搬回來,還從周玉琪那里拿到了鑰匙——這是沈安有一次不小心撞見的。
樓道里很暗,聲控的燈壞了幾盞,要不是還有些許頑強的光線不時閃爍一下,沈安都要懷疑這里是不是仍在供電。
薛樅把鑰匙插入鎖孔旋開,卻只將門開了很小的一條縫,又側過頭去看著沈安。
“可以走了吧?”
沈安就著門縫,將它拉得大開,又試探著去摸玄關處壁燈的開關。
那房間里死氣沉沉的,厚重的窗簾將客廳的光線都封死了,只能看到灰撲撲的輪廓,給人一種不太舒服的感覺。
沈安拿出手機,開了手電筒往墻上探了探,突然震驚地后退了一步。
“這是什么?”
他的手腕一麻,幾乎握不住手機,那屋內唯一的一道白光便在空中搖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