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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樅聽他解釋了幾句,才知道黎問退學之后,又出國轉讀了音樂,如今窩在家里,做的是一些創作和編曲的工作。刻意沒用真名,也沒人知道他的身份,但父母多少有些幫襯,黎問便更加隨心所欲,接洽的事宜統統都是交給別人去做的。
見薛樅不太了解,黎問又提了幾個名字,薛樅愣了愣,才道:“你很有名。”
“是嗎?”黎問笑了笑,有些逗弄的意思,“連你都知道,我看來是有點名氣了。”
薛樅沒理睬他的玩笑,又道,“你家里人,”他像是不知道怎么總結,半晌才接下去,“很開明。”
沒記錯的話,黎問從前考上的是物理系,又在本國最頂尖的學府。他的父母能同意他退學去做這樣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實在是心很寬。
“他們很好說話。”黎問點點頭,贊同了薛樅的評價。
可要是黎江越在這里,一定會相當苦悶地反駁,黎家的長輩實實在在與“好說話”沾不上邊,寵來寵去,也只寵一個兒子。
隨意又聊了幾句之后,黎問試圖專注地看起了影片,可沒多久便困了,足以見得這回的運氣糟糕,又選到了一部全是糟粕毫無精華的作品。沙發上的位置被兩只貓咪占領了,黎問便坐到了地毯上,頭往左偏了偏,又慢吞吞抬起來,幾番下來,終于倒向了薛樅的方向。
薛樅的輪椅就在旁邊,黎問的腦袋栽倒下來,便落到了輪椅的扶手上,薛樅怕他磕到,用手背在上頭充當一個緩沖,黎問的額頭便穩穩地貼在了薛樅的掌心,還調整姿勢一樣左右移了移,將它當成了小靠墊。
薛樅本想把手抽回,見黎問睡得很香,只好不再動作。
黎問斜靠著輪椅的背部給球球提供了一個天然的跑道。它在主人身邊轉了兩圈,便毫不猶豫地踩著黎問的后背與肩膀,跳到了薛樅的懷里去,順便輕輕撓了一下黎問的脖子。
“乖一點。”這次制止球球的是薛樅,他用另一只手摟著小貓,不讓他去鬧黎問,可黎問還是被驚動了,腦袋不再乖乖地枕在薛樅手上,反倒是微微蹭了蹭。
細碎的頭發掃過薛樅的胸口,薛樅低頭看他,見黎問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又安心地睡了。
大概是這些時日里,小貓在身上蹭慣了的緣故,黎問的動作竟然被薛樅縱容了。他僵硬著沒有動彈,有一瞬間覺得,自己還真是進了個貓窩。
地面上只有小魚干還在巡邏一樣地走來走去。
徹底放松下來的時間過得很快,薛樅連每天是周末還是工作日都沒大注意,直到黎問提起,才知道中秋節快到了。黎問自然是要與家里人團圓的,他邀請薛樅未果,也就不再強求。
農歷十五當天下了一場雨,到了晚間,也仍是是霧氣蒙蒙的,時隱時現的月亮偶爾探頭,也籠著層薄紗,很是掃人雅興。
薛樅也沒覺得這樣的日子有什么特別,只隨意煮了碗面應付。
球球和小魚干被黎問暫時抱走了,據說是家里人有些想念它們。客廳里少有的安靜讓薛樅生出些不習慣來,他從前自己過的時候反倒沒有過這種煩惱,于是打開電視,隨便挑了個頻道,才讓空曠的室內稍微熱鬧了一點。
哪知面還沒吃完,便聽到門邊的響動。先躥進來的是更調皮一些的球球,小魚干則亦步亦趨地跟在黎問身邊。
“我回來了。”黎問的聲音也響了起來,他手上抱著個鏤空雕花的木盒,放到薛樅面前。
“這么快?”薛樅看了眼掛鐘,見時間還不到八點。
“球球在外頭待不慣,”黎問道,又將木盒揭開,里面擺滿了各個品牌與口味的月餅,“你喜歡吃哪種?”
薛樅不太偏好吃甜食,看著琳瑯滿目的包裝都覺得撐,卻見黎問眼中滿是興致勃勃的神色,只得隨意挑了一種。
黎問坐在一旁,等他吃完晚飯,便一手抱起整盒的月餅,一手慢慢推著薛樅的輪椅:“去花園吃,順便看看月亮。”
薛樅任他推著,倒也不覺得那么無趣了。
從前姐姐還在的時候,是決計不會放過任何節日的。趁薛薇心情好時她便旁敲側擊,求來薛樅的半日休息,再想辦法把薛樅帶去各個不重樣的地方慶祝,偶爾還會叫上宋澄一道,將這城市都踏遍了。確乎是單純又快樂的日子。
可在那之后,薛樅的生命里便沒有所謂“節日”可言了。時至今日,薛樅也多少能懂得一點薛薇對于節日的冷漠與無動于衷,這大概也是他少有的、能與薛薇共情的時刻。
花園的壁燈與鋪在路邊的小圓燈都被黎問打開了,泛著瑩瑩暖光,比不可捉摸的幽幽月色來得還亮堂一些。
黎問用小刀將每種月餅都劃成三瓣,挑了薛樅選好的口味,叉起來遞給他。見薛樅伸手過來,卻故意避開,直接喂到了他的嘴里。
“好吃嗎?”
薛樅差點被嗆住,卻也應了聲:“嗯。”
黎問又替他叉了塊流心月餅,忙不迭往他嘴里塞。薛樅又被迫咽下一口,見他還沒停止的意思,忙道:“夠了夠了。”
黎問這才作罷,想了片刻,生硬道:“那……賞月吧?”
顯然他也知道今夜這月沒什么可賞。
薛樅抬頭,恰逢一輪銀月鑲了邊兒似的掛在云梢,頃刻便被遮掩了。
夜色糅進他的眼睛,空空蕩蕩的,只留下沉沉暗影。
待黎問解決完剩下的七八個月餅,薛樅有些擔心他會噎壞了,才催著人往房間里走。進門的時候,見客廳的沙發上,已經坐了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聽到動靜,那小孩兒先抬起頭來:“小叔,我們等你很久啦。”
黎問沒理他,對他身側的男人道:“大哥。”
那男人也起身走來。
黎問注意到薛樅反常地繃緊了身體,還以為他是緊張,便輕輕捏了捏他的肩膀。
可薛樅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這里,他看著忘了關的電視,對黎問道:“遙控器。”
黎問去桌上拿了遞給他,順帶看了眼節目,似乎是一個芭蕾舞經典劇目的錦集。
位于中央的舞者年輕而美麗,或許因為扮演的角色是位公主的緣故,顯出些逼人的高傲來,只站在那里便是令人移不開眼的奪目容色。
她穿著純白的舞服,勾勒出細瘦而纖長的身形,散開的裙擺與發飾一樣,泛著層淺淺的藍色。變換著舞步的雙腿修長,脖頸纖細,狹長的黑眸中雖無笑意,卻滿是驕傲與自信的神色,宛如真正的公主一般。
這畫面引得黎問探尋地又看一眼,卻不是因為姿容的緣故,他轉而看向薛樅,道:“她長得和你……”
有點像。
話沒說完,薛樅已經搶過遙控器,“啪”地將屏幕關掉了。
這舉動算得上是毫無禮貌,可誰都沒說什么。
除了黎申在一旁“哎”了一聲,見大家都緘口不言,也只得住了嘴。
突兀的舉動被揭過不談。
黎江穆已經走到薛樅身前,向他伸出手來:“我是申兒的爸爸,這次是特地將他領來,向你道歉的。”
薛樅禮節性地與他回握,聽他說了幾句,才從方才的驚悸里回過神來:“沒關系。我和黎問說過了。”
“是我沒有教育好他,怪我花在他身上的時間太少,”黎江穆嘆了口氣,牽著黎申的手,讓他也在薛樅身邊站定,“這歉意得我先表示,才好以身作則。薛樅,實在是太抱歉了。”
黎申見父親率先低頭,踟躕許久,也開口道:“對不起,我真的錯了。”
聲如蚊蚋,可薛樅也聽清了,見他聲音里都帶了哭腔,也不想再多作為難。
黎問卻插上一嘴,對黎申道:“叫人。”
黎申迷迷瞪瞪看了眼自家小叔叔,不情不愿對薛樅道:“……對不起,大哥哥。”
黎問又瞥了他一眼,黎申被瞪出了一身冷汗,才如夢初醒般迷糊地又對薛樅開口道:“哦,叔叔?”
黎問這才滿意地閉嘴。
黎江穆見他們談完,才繼續對薛樅說道:“以后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找我。”
他的年紀看上去比黎問長上許多,眼角都生了些細紋,與薛樅說話的時候,更像是長輩對小輩一樣。薛樅雖然覺得沒什么會麻煩到他的地方,仍答應道:“好的。”
黎江穆又遞給他一張名片:“不用不好意思,是我們家欠你這回。”
他嘴角始終噙著笑,是混跡官場的人特有的那種不遠不近的神色,總有幾分令人琢磨不透。
薛樅因為職業的關系,與這類人多少也打過交道,知道只有接受了示好,才能真正令黎江穆安心,畢竟這事捅出去,也會有損他的名聲與仕途。當下便也不再多說,將名片收下了。
一旁的黎申在黎問旁邊卻很是躁動。
他是想黎問像以前那樣抱抱他、與他一起玩兒的,可小叔叔今天始終沒這意思,冷淡極了,黎申只好灰溜溜地跑去一旁逗貓,沒多久,還被哪只不長眼的撓了一爪子。
黎問平素里與黎江穆也沒太多話可聊,見薛樅已經是準備休息的架勢,便直接對大哥下了逐客令:“不回去嗎?”
黎家的人早就熟悉黎問的性格,也不著惱,只引著他去了靠近樓梯的一個角落:“我有事和你談。”
他們站的地方擺著架三角鋼琴,黎問便坐在琴凳上,半倚著靠在鋼琴旁,一副洗耳恭聽的神色。
“聽你二哥說,”黎江穆從煙盒里掏出一根,夾在指尖,“他說,你迷上了一個人。但他在這方面向來沒個正經,我也不全信。”
黎問把他手里的煙繳了,丟進一旁的垃圾桶里:“交朋友而已。”
“什么朋友需要交到家里來?”
“那什么時候,連這種事也要你們來管?”黎問的語氣沉了一些,“黎申在外頭捅了他一刀,難道就這么算了?”
黎江穆在兒子的事情上也硬氣不起來:“不是‘我們’,只是我,爸媽他們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