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咀嚼兩下,英賢用口型表示“好吃”,還想再要,電話那頭說了什么,她神色微凝,大步走回沙發。
白皙的腳踝被陽光映照成金色,傅城這才發現她光著腳。他看了一圈,找到散落在臥室門口的拖鞋,走過去撿起,蹲到英賢腳邊幫她套上。
他蹲下時也高,手臂線條清晰,有種不容忽視的力量感。一小塊陰影投在他的側臉,明暗交界處,線條越發利落。
只看臉,其實有點兒拒人千里的冷漠感,然而這樣的一個人,正在給她穿鞋。
“等等。”英賢對電話那頭說,也對傅城說。
她的表情還停留在工作模式,卻突然俯身親他的嘴角:“謝謝。”
吻完便直起身子,繼續講電話,腳趾舒服得縮了一下。
傅城保持下蹲的姿勢三四秒,然后起身回廚房,背對英賢倒水。
電話持續了五六分鐘,之后英賢又看了一會兒文件,好不容易處理完畢,兩人認認真真吃完飯,正收拾碗筷,門鈴響了。
“應該是柯蕊來給我送文件了。”英賢放下手中的東西,趴到貓眼前看,竟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是誰?”傅城見她表情不對,主動問。
英賢說:“我媽。”
她又看一眼,門外的陳楓不急不躁,靜靜等待著,連第二下門鈴都不按,顯然料定她在家。
傅城說:“我去里屋。”說完大步走回臥室,還不忘將自己的鞋子一并帶走。
看著他孤獨的背影,英賢心中愧疚,卻無法挽留。現在時機不對,地點也不對。她太了解自己的母親。陳楓見到他,定會冷著臉說“我們有家事要談,請外人回避一下”,到時場面更難看。
臥室門悄然闔上,英賢抿唇,打開門鎖。
陳楓淡淡地掃了她一眼:“這么久?”
英賢道:“剛才在廁所。”
陳楓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真絲連衣裙,彎腰脫鞋時,褶皺折射出湖光般的光彩。
陳楓一直知道這里,只是今天第一次來。環視一周,看見置物架上的母女合照,終于露出一點兒笑意,走上前拿起相框看:“感覺還和昨天似的。我記得那天你的鞋跟陷在草坪里,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坨土,正好甩在我鞋面上,擦也擦不干凈。”
英賢跟在她身旁,笑了笑沒接話。她知道陳楓一定不是為聯絡母女感情而來。
果然,陳楓放下相框,滿目溫情隨之下場,眼神變成審視:“英賢,你最近在搞什么?網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是怎么回事?”
英賢打哈哈:“我也沒想到會有狗仔偷拍我。至于杜悅,爸的事我不好插手。”
陳楓嗤笑:“英賢,你這么說就太看不起媽媽了。”
陳楓怡然坐到沙發上,說:“你從小到大就沒出過差錯,怎么可能突然失誤到這種地步?以前不敢拍的狗仔現在就敢拍了?誰給了他們底氣?是你。你先像只花蝴蝶似的到處跑場,弄得照片滿天飛,給了他們膽子。還有杜悅,我看是你成心放水。”
“媽,我——”
“你當我不知道她幾斤幾兩重?”陳楓擺手,不聽她詭辯,“她那腦子,算計你?重新投胎比較快。”
英賢咬死不放:“媽,那都是爸的意思。”
陳楓仔細端詳著她的臉,沒有一絲皺紋的眼睛目光平靜,卻透著壓迫感,猶如無底深海:“所以說,你連你爸也算計進去了。之前那么高調,一是為給狗仔機會,二是為了讓你爸以為你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要是英齊做出這種得意忘形的事,我信,但是你,英賢,你不會。”陳楓輕笑一聲,帶著嘲弄意味,說不清在嘲諷誰。
英賢沉默以對。空氣中彌漫著難以言喻的緊張感,以及煙火氣。
陳楓也嗅到了,轉頭看了看廚房,問:“有客人?”她這個女兒肯定不會有那閑情雅致自己開火。
“嗯。”英賢含混應了一聲。
陳楓恍然明白了什么,完美儀態出現了一絲裂痕,看向英賢的目光先是狐疑,而后變成不可置信:“英賢,你……搞這么多事情,是想讓沈家退婚?”
什么人能被她邀請來這里,還在家做飯?陳楓是過來人,一想就懂。
英賢與陳楓對視,不承認,也不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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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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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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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楓兀自驚愕著,久久不能相信。英賢,這是英賢啊!她最得意的孩子,怎么可能為愛情昏了頭?
陳楓問:“是誰?”
英賢不作聲。就在陳楓以為她不會說時,她開口了:“傅城。”
“誰?”陳楓腦中快閃過所有傅姓家族,并沒有找到這么個人。
“我之前的保鏢。”
話既然說出了口,英賢反倒放松下來,緩了緩氣,說:“二姐害我出車禍那次,是他救的我。還有在力尼亞,將軍府遭襲的時候,其實我就在現場,和手榴彈只有一車之隔。后來司機扔下我們自己跑了,我和柯蕊無頭蒼蠅似的亂竄,柯蕊的腿中了槍,跑不動,正好他在附近協助維和部隊執行任務,是他找到我們,把我們帶回了營地。”
英賢鎮定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媽,如果沒有他,我現在不會坐在這里。”
陳楓動了動嘴唇,說不出話來。這些她都不知道,英賢不提,她便也不問,如此想來,她作為母親何其失格!
醞釀許久,陳楓嘆息一聲,道:“英賢,媽明白你的感情。可是你想過沒有?這就是他的工作。即便不是你,隨便換一個張英賢、李英賢,他都會救。他的所作所為不是為你,是職責所在。你也說了,他在力尼亞執行任務,那就是說,只要是個中國人,他都會救。”
陳楓難得露出慈愛的神色,仿佛一個尋常的母親。
英賢看著她,說:“是。”
陳楓松了一口氣,微笑著說:“你是聰——”
“媽,這就是我愛他的理由。”
自己聲音傳入耳朵,英賢也愣了。在傅城面前難以啟齒的字眼,在陳楓面前就這么輕易脫口而出了。
目睹陳楓的驚訝,英賢彎唇笑道:“媽,你覺得你女兒會被一個對全世界鐵石心腸,唯獨對我溫柔深情的人迷住嗎?”
陳楓面露不解,難道不是?愛情不就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英賢說:“任何人在荷爾蒙的支配下,都可以暫時變成一個優秀的愛人,那是表演,或者說是人的上限。我沒那么浪漫,比起上限,我更愿意相信人的下限。”
陳楓倏地僵住,只覺后腦有涼風吹過。三十年了,她終于明白,蔣震對她,何嘗不是在表演?
陳楓閉了閉眼,斂掉萬千情緒,再開口時已恢復一貫的儀態:“英賢,你說得有道理。可是愛情只是人生中很小的一部分,等到激情退去,你會發現伴侶能提供給你的最大價值不是感情,而是生活,他能帶給你什么樣的生活。你從小到大沒缺過、少過,你不知道那種滋味,但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的道理你應該知道。”
“沈東揚才是那個能幫你站穩、站好的人,他或許不能幫你更上一層樓,但他能保證你不會掉下來。”
英賢笑了:“媽,你這些話是以母親的身份對女兒說的,還是以董事長夫人的身份對繼任者說的?”
陳楓:“什么意思?”
英賢笑著搖頭,跳過這個話題,改口問:“媽,你覺得我能拿下整個蔣氏嗎?”
陳楓反問:“為什么不能?”
“因為爸有六個孩子,除非其他人都死了,不然蔣氏不可能是我一個人的。”
英賢坦然說:“媽,蔣氏已經不是你和爸當年一起開疆拓土的那個公司了,現在蔣氏旗下有三家上市公司、八家私有公司,這些公司沒有一家真的叫蔣氏,所謂蔣氏,只是一個概念,等到爸不在了,這個概念也將消失。”
“現在的分配已經是極限,我相信這是爸深思熟慮,甚至反復試探過我們的反應后的安排,給我再多,只會引起無休止的官司。算上蔣英獨,我們六個人,你咬我,我咬你,能耗上一二十年。多少家族企業就是這么垮的。”
這是所有二代都要面臨的困境,除非自立門戶或是獨生子女,否則就要與兄弟姐妹分羹,很難獲得父輩那般的一言堂地位。
陳楓說:“英賢,不要偷換概念,我們現在說的是沈東揚能幫你走得更快、更高。”
“被你發現了。”英賢聳肩,笑得坦蕩又狡猾,像個惡作劇被抓的小女孩。
陳楓感到一陣無力,隱約感覺自己正被女兒牽著鼻子走,話題繞來繞去,始終落不到實處。
陳楓試著轉換思路,說:“英賢,你折騰這么一場,除了讓自己名聲變差,沒有任何實際作用。沈家既然選擇了你,又怎么可能因為這種小打小鬧的事退婚?你啊你,還是年輕,拿自己的名聲瞎胡鬧。你看看那些前赴后繼做慈善的,避稅能避多少?還不都是為了一個美名。有錢就想要名聲,這是人的天性,以后有你后悔的。”
英賢低眉垂眼,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