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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商業(yè)銀行的張行長來消息,說總行駁回了他們的貸款申請,還暗示他此事已經(jīng)傳出去,別家銀行也不可能批款。緊接著,他竟收到傳喚,要求他于一周內(nèi)帶著身份證親自前往證監(jiān)會京州稽查局協(xié)助調(diào)查。
他第一時間叫英賢聯(lián)系沈東揚,英賢自己打了兩次電話,又當著蔣震的面打了兩次,沈東揚不接。
蔣震氣得摔了杯子,雙手止不住地哆嗦。
事情若是發(fā)生在三十年前,他的反應(yīng)不會這么大。趨利避害乃人之常情,他見多了。可他站在頂峰太久,也被人捧了太久,已然忘記那種滋味,乍一回味,只覺怒不可遏。
除了杠桿問題,蔣震還將面臨擾亂市場秩序的指控。因為他對外發(fā)布普雷收購計劃時,并未提及融資尚待審批,有刻意隱瞞之嫌。
調(diào)查進展得異常順利,一個月后,證監(jiān)會官網(wǎng)發(fā)布《行政處罰決定書》,蔣震被處以四十萬元罰款,兩年內(nèi)禁入資本市場。
當夜,蔣震緊急入院。
這一次,他是真的垮了,連勺子也拿不起來,一粒飯、一口水皆要人喂到嘴邊才行。
“我來吧。”英賢從許俏手中接過勺子,將燉得軟爛的參粥送入蔣震口中。
蔣震盯著英賢,吐出兩個字:“普雷。”
英賢輕聲說出好消息:“爸,普雷說不會向我們討要違約金,前期款也會全額退還。公司的股票跌了些,但是問題不大。這個季度的營收遠超預(yù)期,等到季報公布,一定會再漲起來。”
“好,好。”蔣震連連點頭,“老三,你做得很好,辛苦……”
“不辛苦,都是我應(yīng)該做的。”英賢握住他干枯的手,說,“爸爸,您才是,辛苦了一輩子,好好休息一下吧。”
蔣震看著她年輕精致的面龐,突然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會不會,會不會是她?!
普雷是她找來的,銀行是她聯(lián)系的,也是她說需要他出面……
可是,為什么?為了徹底取代他?不會!蔣震立即否認了自己的想法——她也因此失去了沈家,得不償失。
如果不是她,會是誰?難道真的是他氣數(shù)將盡,撞到了槍口上?
英賢仿佛沒注意到他的神情變化,輕聲問道:“爸,要不要再吃一點兒?”
目光在她臉上游移許久,那渾濁蒼老的眼珠終于還是黯淡下去。
“不吃了,我想睡一下,你去忙你的吧。”蔣震疲憊地閉上眼睛。
就算是她又如何?
他老了,而她那么年輕。
離開房間前,英賢看了許俏一眼,然后去后花園散步。
逛了十幾分鐘,許俏找到她,送上一杯水:“三小姐,您要的水。”
“謝謝。”英賢抿了幾口,確認周圍無人才輕聲問,“許俏,爸都送了些什么給你了?”
許俏心思轉(zhuǎn)了轉(zhuǎn),老實說:“之前我媽媽生病的時候,老董事長給了我三十萬支票,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鐲子、一條鉆石項鏈。三小姐,我不知道它們值多少錢。老董事長說,以后會將一套公寓過戶到我名下。”至于以后是多久以后,她就不知道了。
略一停頓,她匆忙補充道:“老董事長還給了我一張卡,平時買東西用。”
隨便刷這種話聽聽就好,她刷的每一筆錢蔣震都會收到通知,許俏心里明白,副卡根本不能算她的,但她不想讓英賢覺得自己不知好歹。
在家里,所有人依然稱蔣震為董事長,許俏謹慎,特意加個“老”字。
英賢“嗯”了一聲,輕飄飄道:“鐲子和項鏈加起來,大概能值六十多萬。”
蔣震精著呢,即便都是女朋友,也會看人下菜碟:若女朋友是合作伙伴、演藝明星,出手必定大方;若是小家碧玉,那便要縮水。大方是個相對概念,愛情只能沖昏他的道德觀,沖不亂他的算盤。
許俏心里一驚,暗暗慶幸自己照實說了。她既然能報出價格,就說明她清楚蔣震送過自己什么。
英賢突然說:“爸在法國南部有套度假屋,那里氣候比京州好,更適合休養(yǎng)。許俏,如果你能說動爸去那里度假,并且一直留在法國,那套房子就是你的了。我不清楚那套房子現(xiàn)在市值多少,但是一定比項鏈和鐲子多。”她笑了一下,用調(diào)侃的語氣說,“對于看中的東西,女人出手總是比男人大方些。”
許俏被突如其來的驚喜震蒙了,緩了兩秒才說:“謝謝三小姐。”
英賢看了一眼手表,見時間差不多了,交代幾句便離開了。她今晚與沈東揚有約。
蔣震的處罰決定書公布后,消失許久的沈東揚終于現(xiàn)身,電話約她見面。
時間點卡得非常妙,換個天真點兒的,可能以為兩人還有戲。
她提前十分鐘到達,然而沈東揚比她更早,已經(jīng)落座。
英賢放下包,語氣如常地打招呼:“來這么早。”
這話在沈東揚聽來有點兒諷刺意味。塵埃落定了他才露面,算遲到很久了。
沈東揚不擅長做弱勢的那一方,因此顯得有些局促。
英賢笑了笑:“點菜了嗎?”
沈東揚說:“點了套餐。”
英賢點頭。
沈東揚帶她去了一家大隱隱于市中心四合院的私房菜館。庭院里種了不少竹子,風(fēng)蕭蕭地吹過片片竹葉,有一種文人式的浪漫。英賢想,可惜了,座上只有兩個銅臭沖天的投機者,正要談一場分崩的交易。
英賢主動提道:“普雷之所以愿意放棄追討違約金,還全額退還我們的前期款,是你出面了吧?”
沈東揚默認。
英賢說:“謝謝。”
又是一陣沉默,沈東揚說:“抱歉。”
英賢一派風(fēng)輕云淡的樣子:“有什么可抱歉的?換作我,我也會這么做。”換一口氣,她替他開口道,“放心,我爸他清楚我們的婚事取消了,我也明白。”
沈東揚更尷尬了,嘴里味同嚼蠟一般,不知自己吃了些什么。
他問:“聽說蔣……叔住院了?”
“嗯,沒什么大問題,已經(jīng)出院了。”
“那就好。”沈東揚沒話找話道,“你最近怎么樣?”
“老樣子,上班,開會。”
“我看股票跌了一些,有什么我能幫忙的嗎?”
英賢瞥他:“沈先生,你打算搞暗箱操作?”
沈東揚不自覺地笑了:“不是,我只是想盡點兒力。”他們從來不是恩愛情侶,可聽見她叫沈先生,不知怎的,他心中竟生出了幾分留戀。
英賢只說:“謝謝。”
吃完飯,沈東揚堅持要送她,英賢婉拒失敗,索性點明:“被人看見我們在一起,不太好。”
沈東揚僵住。沈平確實交代過要他斷干凈。他低頭打量她平靜的側(cè)臉,在她即將上車的那一刻突然抓住她的手臂,脫口問出心底的疑惑:“英賢,你是不是故意的?”
“嗯?”英賢仿佛聽不懂。
沈東揚的眸色晦暗,還帶有一點兒不解。他知道此時說這些毫無意義,可就是忍不住問:“為了那個保鏢?”
英賢看了他幾眼,臉上掛起笑反問道:“我這么瘋?”
沈東揚被她問住了。
趁他愣神的工夫,英賢掙脫了束縛,道聲再見便駕車離去。
沈東揚杵在原地,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車屁股,始終拿不準她最后那句是真是假。然而不管是真是假,都與他無關(guān)了。
直到沈東揚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后視鏡中,英賢才算徹底松了一口氣。
她撥通傅城的電話,剛響兩聲,傅城的聲音透過藍牙回蕩在車廂內(nèi):“喂,英賢。”
他每次接電話都是“喂”一聲后直接叫她的名字。
英賢問:“在哪里?”
“家里。”
“在復(fù)習(xí)?”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