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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甘心受制于趙太后,培植心腹勢力,分化趙氏一族,減免苛捐雜稅,與民休養生息,諸般事宜需得一件件按部就班的辦來。
親政大半年以來,雖也遇上了許多坎坷,他倒能盡數化解,平日里算得上勤于政務,并未出什么亂子。
然而,他還是想要個貼心人在身邊,獨個兒面對這前朝后宮,還當真是寂寞。
白日尚且罷了,沒到夜晚,對燈獨坐,形單影只,這滋味兒可當真是不好受。
陸旻批了一陣折子,便覺喉中略有幾分干渴。
恰在此時,李忠端著茶盤進來,弓腰輕步上前,將一只定窯萱草紋茶碗放在了皇帝手邊。
陸旻頭也未抬,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面色如常,只是那兩道濃黑的劍眉微不可查的輕輕皺了皺。
李忠仔細瞧著,忙低聲道:“喲,皇上,這是去歲江西進貢的云霧茶。前兒奴才見皇上在太后娘娘那兒多飲了兩盞,想著皇上喜歡,今兒便讓茶房預備了。可是不合皇上的口味?若不然,奴才換了去?”
陸旻不置可否,片刻說道:“茶而已,就擱著罷?!?
李忠連連稱是,又見皇帝忙于政務,侍立在旁,再不敢言語。
半晌,陸旻將筆擱下,活動了一下筋骨。
李忠見狀,忙見縫插針道:“皇上政務繁忙,想必是累了,外頭小茶房備的有小食,替皇上端來?”說罷,見皇帝并無不滿神色,便匆匆去了。
片刻,李忠端了茶點回來,依舊放在陸旻手邊。
陸旻掃了一眼,見是兩塊山楂鍋盔,兩塊栗子糕,便取了一塊鍋盔,咬了一口,點頭道:“酸甜適口,倒正好這時候吃。”
李忠陪笑道:“是,不敢誤了皇上晚膳的胃口。”
陸旻眉眼不抬,一面吃著點心,一面淡淡說道:“怎么,是想替你徒弟求情?”
李忠趕忙跪了,苦著臉道:“奴才不敢,這小畜生忤逆了皇上,皇上要攆他奴才沒話可說。只是,奴才也上了年紀的人,無兒無女,家里也無人了,就這么一個小徒弟?;噬先舨淮娝?,他在這皇宮大內可當真就沒了活路。奴才舍了老臉,求皇上給個恩典,寬恕他這一遭罷?!?
陸旻并不接話,徑自將一塊山楂鍋盔吃盡。
李忠趕忙遞手巾上去,陸旻擦了擦手,這才說道:“你們師徒兩個服侍朕多年,朕本當給你這個面子。但是,朕這兒不留不機靈的人。前日在太后那邊,聽貴妃抱怨身邊那沒有合用的人。便讓張全福過去,伺候貴妃罷?!?
李忠微微一怔,轉瞬便明白過來,略一踟躕,便低頭道:“皇上恩典,奴才回去便告訴他?!?
陸旻再不提此事,言道:“朕記得,年前遼寧將軍進貢了幾株成型的茯苓,御藥房制了二十顆茯苓丸。你取來,過半個時辰,朕去瞧瞧淑妃?!?
李忠在御前服侍了些時候,見皇帝別無吩咐,便走了出來。
他站在廊下怔了一會兒,微風吹來,遍體生涼,方覺衣衫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李忠回過神來,抬步回了自己住處。
小徒弟張全福已去慎刑司領過了罰,正趴在床上哎呦呼痛。
一見他師父進來,張全福連忙撐起胖大身子,說道:“怎樣,師父,皇上饒了我么?”
李忠先不答話,走上前來,問道:“不必起來了,身上可還好?”
張全福咧嘴一笑:“慎刑司罰了三十杖,倒也沒啥。當奴才的,哪兒有不挨罰的,徒弟沒事兒。已問太醫討了藥,明兒就能下地了。”
李忠點了點頭,在床畔坐了,心里找了幾句話,說道:“你造化,皇上開了恩了。”
張全福一聽,臉上頓時樂的開花,但這嘴還沒等咧到耳朵邊,就聽他師父又道:“皇上說,貴妃那邊缺服侍的人,叫你過去伺候?!?
張全福的臉立刻耷拉了下來,哭喪著說道:“師父,您老人家能不能再像皇上求求情。奴才實在舍不得皇上啊。貴妃娘娘那脾氣,誰受得了?再說,再說奴才今兒也不是有意的。往常咱不一向這樣服侍?也不見皇上著惱。怎么今兒出了這一遭,皇上就要攆了奴才?”
李忠拍了拍他的頭,嘆息一聲:“你這猴崽子啊,平日里倒是機靈,怎么這時候偏就傻了?我問你,貴妃娘娘是怎么進的宮,怎么當的貴妃?”
張全福心道,這老師父是老糊涂了?這事兒闔宮上下誰不知道?
這般想著,還是說道:“貴妃娘娘是太后的侄女兒,皇上登基那年,太后娘娘主持選秀,特特兒的把她送進宮來的?!?
李忠又問道:“那我再問你,這貴妃娘娘可是皇上的心上人?”
張全福將頭搖的撥浪鼓也似:“那可當然不是,老人都知道,皇上的心上人那是若……”這話到了嘴邊,他又咽了回去,恍然大悟道:“皇上,這是想讓我……去盯著貴妃娘娘?”
李忠抬手拍了一下他脖頸,說道:“你小子還不算太笨。眼瞅著太妃娘娘要回宮,皇上怎么也得先安置好了后宮啊?!?
張全福大胖臉上滾下大顆的汗珠,他咧嘴說道:“師父,不是我不愿意過去。只是貴妃可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主子,有事沒事刮旋風*。去歲一整年,她宮里處分了四個宮女,連帶來的陪嫁都攆了兩個,險些讓慎刑司活活打死。這我要過去,那不是跳了火坑?!?
李忠說道:“話是這樣說,但這其實算是你小子的造化?!?
說著,他起身負手在屋中地下來回踱步:“宮里什么情形,你心里也該有數?;噬显桨l的與太后分庭抗禮,自然要有能出力的人。咱們都是皇上的奴才,自是要忠心向上。唯有皇上好了,才有咱們這些奴才的前程。這里頭輕重,你心里該明白。你不去,那也成。御前你是待不住了,離了這兒出去,我這當師父的也不能事事照拂。你掂量著辦吧。”
張全福低頭思量了一會兒,片刻將手一拍:“既是為著皇上,那我去。待我能下地了,就去承乾宮。”
李忠看他答應,點了點頭,安撫了徒弟幾句,便推門出去了。
先轉到庫房,吩咐小太監取來皇帝說的那二十顆茯苓丸,抱在懷里,又進東暖閣聽差。
陸旻又批了半個時辰的折子,看外頭天色漸晚,便將折子收了,吩咐動身。
李忠服侍皇帝更衣,又傳話出去預備儀仗。
陸旻乘于歩輦之上,看著朱紅的宮墻,明黃的琉璃瓦,及那遠處的亭臺樓閣逐漸沒入暮色之中,心底卻倍增寥落之感。
大約是,今天才見過她罷。
他摩挲著手腕上的一串楠木珠子手串,半晌問道:“可有知會過淑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