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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若華掃了一眼,不外乎是些綾羅綢緞,與人參鹿茸等補品,淺笑道:“太妃娘娘好意愛惜,嬪妾知道,娘娘從來手素,眼下竟拿出這么些禮物來,足見太妃娘娘的厚意,嬪妾這廂謝過了。”
一席話,頗有些辛辣諷刺的意味,暗示恭懿太妃從來小氣。
恭懿太妃臉色一變,但想及來意,還是硬生生忍了,擠出一絲笑臉來:“你知道就好,你到底是我身邊出去的人,我對你還是很上心的。”說了幾句閑話,太妃話鋒一轉,言道:“你眼下有了身孕,不能在伺候皇上。適才,太后娘娘招了我過去,商議此事,都說要替皇上再選幾個才貌雙全的進來,充實后宮,綿延子嗣。不知,你以為如何?”
蘇若華面不改色,微笑道:“太妃娘娘,這件事仿佛該與皇上商議,倒怎么來和我說呢?再則,如今國家正逢災情,國庫又空虛,只怕不宜行選秀事。”
恭懿太妃笑了一聲:“誰不知曉,你是皇帝心尖上的人,懷了身子,更是這后宮里最尊貴的人了。我跟皇上說,他能聽我的么?”
蘇若華聽著,又笑道:“這般說來,難道太妃娘娘以為我就能勸得動皇上么?即便能,我又為何讓皇上再弄些人進宮,來給我添堵呢?”
恭懿太妃面色一寒,斥道:“賢妃,你當真想做個霸占皇帝的禍國妖妃么?你可記得,皇帝不是你一個人的!”
蘇若華淡淡說道:“皇帝是否是我一人的,不是我說了算,得看皇上自己的心意。太妃娘娘還是到別處坐坐,什么選秀也好,再選幾個與我長相相似的宮女去伺候皇上也罷,也再找個志同道合的人一同商議這些事才好。”言罷,竟端起了茶碗。
露珠甚有眼力,一步上前,向恭懿太妃道:“太妃娘娘,我們娘娘累了,您請吧。”
恭懿太妃沒想到,蘇若華竟敢端茶送客,將她攆出去,幾乎當場氣了個愣怔,好半晌才白著臉,緩緩起身道:“好好好,蘇若華,你有魄力。你可仔細著,最好一生一世的得意,別一時走錯了路崴了腳,從高枝兒跌下來,叫大伙看了笑話!”
蘇若華美眸如清波流轉,勾唇一笑:“得意一時,總好過一世不能得意。再則,太妃娘娘以為,嬪妾還有跌下高枝的可能么?”
恭懿太妃無話可說,頓足離去。
出了翊坤宮,恭懿太妃便怒斥道:“這個蘇若華,如今竟這般猖狂了!不就是仗著有了肚子么,誰還沒懷過似的!”
一旁伺候的宮女夏荷忙上前攙扶住太妃,巴結諂媚道:“娘娘且消消火,這賢妃就是有了孕,方才敢這樣頂撞娘娘。皇上膝下無子,對她這一胎十分看重,任憑她干出什么事來,也不會稍加斥責。娘娘,奴才有句話,她若沒了這孩子,怕是恩寵就要大不如前了。”
第九十四章
恭懿太妃聽了這話, 就如一滴冰水掉進了頸子里,倏地一驚,面色有些青白。
她看了那宮女一眼, 見她生著一張圓圓的臉龐, 細細的眼睛,一笑就瞇成了一條線, 腮上兩個酒窩, 倒頗有幾分喜慶和善之態,叫人看著心生親近。
恭懿太妃穩了心神,淡淡說道:“你倒是心狠手辣,想得出這樣的主意。”
那宮女淺笑道:“奴才不過是為娘娘分憂罷了。蘇氏如此猖狂, 不敬太妃娘娘,還不就是仗著肚子?她也不想想,自己原本是個什么出身, 若非娘娘捧她,她能上去么?這樣一個忘恩負義、不識好歹的人,不略施薄懲, 早些除了她的倚仗。日后, 她成了氣候,還有誰震懾的住她?”
恭懿太妃不言語,坐上了步輦,吩咐往壽康宮而去。
到了壽康宮,她先回了偏殿,屁股尚未坐穩, 太后那邊就打發了個宮女過來;“太妃娘回來了,太后娘娘請您過去說話。”
恭懿太妃聽著,無法可施,只得又起身過去。
走到正殿,趙太后正兀自觀賞一盆月季,并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恭懿太妃走上前來,陪笑道:“太后娘娘近來興致越發好了,日日侍花弄草的。”
趙太后沒有回身,只說道:“你來看看,這月季好不好?”
恭懿太妃打眼望去,卻見是一株大約二尺來高的月季,株型秀美精致,葉子翠綠如碧,每根枝條上都垂著一朵白色的花。花型如包,層層疊疊,芯如暈染,泛著些許暈紅,恰如美人面。微風時來,更是花香濃郁,中人欲醉。
她看了兩眼,贊嘆道:“好花,果然生的風流。比之園子里種在地下那些,更覺秀雅,倒似個大家閨秀。”說著,又諂媚道:“不知太后娘娘從何處得來?妹妹這半輩子喜好花卉,都沒見過這樣的好花。”
趙太后臉上泛出些得意的神色,她淡淡說道:“此花名叫玉玲瓏,又名粉妝樓,是月季譜上所栽的古花名種,如今久已不種,早已失傳。哀家去年看見花譜有載,只道此等名花就此斷絕,也是可惜,便向內侍省說了一嘴。沒想到,他們倒記在心上,不知花房怎么折騰的,今年可就送來了。”
恭懿太妃聽在耳中,頗為不是滋味兒。她酷好花卉,是宮中有名的。當年先帝在世時,她得寵,什么名花名草,新鮮的品種,不是流水也似的往她宮里搬?后來,即便趙皇后入宮,她的恩寵雖大不如前,但先帝總還念著她的喜好與舊情。更甚而有那么一次,蘇若華出謀劃策,在趙皇后的壽宴上,先帝硬生生將一盆地方敬獻與皇后賀壽的粉芍藥,賜給了太妃。
恭懿太妃還記得,當時的趙皇后臉色如何難看,當著先帝與群妃的面,又要裝出一副賢惠大度的姿態來,咬碎牙齒活血吞,擠出一張笑臉來應對。當真是,好解氣,好痛快,好得意!
然而,那些事都是過眼云煙了,如今自己不過是個落魄太妃。
宮里事,莫不如此,成者為王敗者為寇。
眼下的她,也就只能看著,這樣的新鮮名貴花卉送到趙太后跟前,聽憑她賞玩,而自己只能站在一邊賠笑諂媚。
趙太后聽了她的話,似是十分滿意,微微一笑,說道:“妹妹素好此道,待將來哀家看膩了,就把這花送到妹妹那邊去。”說著,吩咐賜座上茶。
恭懿太妃淺淺坐了,靜候太后發話。她心中明白,趙太后將她招來,決然不是說這些家常閑話的。
果不其然,趙太后問道:“妹妹,今日過去,商議的如何?”
恭懿太妃微微有些尷尬,還是說道:“她不肯,饒是妾身百般勸說,只是不愿。臨末,竟而端茶送客,將妾身趕了出來。這小蹄子得皇上寵愛,又懷了身子,越發不可一世了。太后娘娘還是想些別的法子罷。”
趙太后聽著,冷笑了一聲:“她是妹妹手下使出來的人,如今竟閃了你這個舊日的主子?哀家可記得,之前她為了你在宮中安泰,可是立下了汗馬功勞。如何今日竟反目成仇?妹妹,你這御下之道,可當真有些一言難盡。”
恭懿太妃臉上掛不住,索性說道:“她是皇帝心尖兒上的人,妾身算個什么?先帝沒給妾身留下一男半女,唯獨一個七皇子,也不算是妾身的了。”她本想說太后橫刀奪子,但話到口邊終究還是咽了下去。
趙太后知曉她心中所想,眸中冷光微閃,輕輕笑道:“妹妹這話說的,哀家再如何,也是明公正道請先帝降旨,把昔年的七皇子送到哀家身邊來的。可不似妹妹,七皇子是如何到妹妹身邊的,用哀家說么?”
恭懿太妃只覺的通身發涼,雙手一顫,茶碗便整個合在了身上。一旁侍奉的宮女夏荷,急忙替她擦拭。
趙太后看在眼中,淺笑道:“妹妹這么慌張做什么?哀家又不曾說什么。”
恭懿太妃粗喘了兩口氣,說道:“妾身……當年是林才人因病過世,先帝特許妾身撫育七皇子的!豈……豈有別因。”她這話說的極沒底氣,越發輕了。
趙太后微微一笑:“是與否,妹妹心里自然明白。林才人的確因病過世,哀家也看了當年的醫案。然而林才人還在妃陵里葬著,她可是皇上正頭的生母。按理,那是要追封圣母皇太后的。只是哀家一直沒有松口,所以此事尚且不得行。妹妹,這將來事還未定。說不準有一天,皇上就想起來要為他生母正名追封,屆時遷墳開館,走漏了些行藏……”
趙太后一語未休,恭懿太妃便身子一軟,從椅子上滑在地下。
夏荷慌忙攙扶,卻怎樣也無法將她自地下拉起。
趙太后呵呵笑了兩聲,揚聲道:“想必天氣太熱,太妃中了暑氣,送她回偏殿,再請個太醫與她瞧瞧。待太妃醒轉過來,替哀家問候一聲,只說太后惦記著太妃呢。”
夏荷應著,便同朱蕊一道將恭懿太妃攙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