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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旻挨著她坐下,春風滿面道:“朕過來,聽說你睡著,就沒讓她們叫你。進來,正巧瞧見一副美人春睡圖。”說著,竟在她下巴上輕輕搔了一下。
蘇若華一夢才醒,粉面汝瓷,雙頰微紅,滿頭青絲亂挽,就如海棠春睡,聽了他這話,不由嗔道:“都是要當爹的人了,說話還是這樣沒正經的。”
陸旻看她嬌嗔滿面,嫵媚撩人,夏季天熱,身上又只穿著一件草青色薄羅對襟小衫,日光里透著底下的冰肌玉骨,一時情動,便摟了她親吻起來。
蘇若華乖覺,任他親熱了一陣,方才說道:“大白日里,又動手動腳起來了。”
陸旻笑道:“這不是廢話,不動手動腳,咱們的孩子從哪兒來?”說著,又朗聲笑道:“只有在你這兒,朕才能自自在在,想怎樣就怎樣。”
蘇若華亦笑著斥道:“是,別處,七郎就擺出皇上威嚴的架子,守著皇上該守的規矩。到了臣妾這兒,便原形畢露,率性而為!”
兩人笑語了一陣,蘇若華便吩咐露珠端香茶進來漱口,又要梳頭。
陸旻便道:“也不必梳了罷,這個時候了,沒幾個時辰又要就寢,何必麻煩。再說,朕看著你這模樣,倒嬌俏的很。”
蘇若華有些詫異,問道:“眼下是什么時辰了?”
露珠端了茶進來,抿嘴笑道:“娘娘,都已經是申時四刻了。如今天長了,所以不覺得。皇上不來,您還睡呢。”
蘇若華無言,半晌說道:“竟睡了這么久,你們也不知道叫一聲。這懷了身子,倒總覺著身上倦怠,時不時就想睡。”
陸旻聽著,說道:“朕問過李院判,他說婦人懷胎,大多如此。你這又是頭胎,必定多有不適,仔細調理著,沒有大礙的。”
蘇若華聞說,睨了他一眼,問道:“這婦人家的事,皇上也要問上一嘴?”當著宮女面前,她是不會叫七郎的,畢竟這稱呼不莊重。
陸旻莞爾道:“朕是你的丈夫,更是孩子的父親,豈能不上心!如今的人都說什么,男兒當建功立業,豈能為婦孺所累。朕卻不以為然,一個人若連自己的妻兒都不知愛護,又何談愛護子民!”
蘇若華聽著這些話,情知是說來哄自己的甜言蜜語,心里倒也甜蜜,柔媚一笑:“所以,皇上是仁君啊。”
說了幾句閑話,春桃送了一盞醉梅過來,與蘇若華清口。
眨眼,就是晚膳時分。
兩人照舊對坐用膳,陸旻見桌上有一道蜜汁火腿肴肉,便親手切了一塊,夾給蘇若華,說道:“這是你愛吃的,有了身子,多吃些。”
蘇若華卻笑道:“皇上自用吧,臣妾如今是無福消受了,能吃下去飯,已經是念佛了。”
陸旻皺眉道:“怎么,還是嘔的厲害?”說著,又斥道:“這李院判素日自夸醫術高明,如今卻連婦人害喜之苦都解不了。改日,朕一定要問責于他!”
蘇若華替他斟了一盅酒,勸道:“皇上,這婦人妊娠害喜,是世間常理,上至皇后下至民婦,無一人能逃脫。想來,上天送了一個孩子過來,便不能讓人輕易得到,總要吃些苦才好。李院判已盡力了,無需責怪于他。再說,臣妾吃了他開的安胎藥,已經舒坦了許多。”
陸旻嘆息道:“這生養一個孩子,婦人竟要遭這許多的罪,朕倒真恨自己無用,一點兒忙也幫不上。”
蘇若華微微一笑,捏了捏他的手,說道:“皇上有這句話,臣妾就已經知足了。”說著,話鋒一轉,言道:“皇上,這懷胎生產固然辛苦,但怎樣也及不上養育一個孩兒來的更加辛勞。畢竟,生育不過是懷胎十月,一朝分娩。而養育孩子,卻是長長久久。小時要擔憂孩子渴了餓了,出去玩耍是不是絆了摔了。若是病了,更是揪心揪肺的疼。好容易熬到大了,又要擔憂他的學業前程,女兒要憂慮她所嫁非人,兒子又怕娶不到良配淑女。有了孩子,便是一輩子操不完的心。”
她說這番話,本已是為著將陸旻勾到林才人的事上,然而她如今也是要做母親的人,這話卻觸了自己的情腸,不覺雙眸竟有些紅了。
陸旻看在眼中,喟嘆道:“正是,所以世上都說,養恩重于生恩。你好生養胎,不要想那些有的沒的。你是朕這輩子唯一的妻子,朕也只會有只屬于咱們兩個的孩子。”
蘇若華揉了一下眼睛,淺笑道:“臣妾失態,倒讓皇上看笑話了。臣妾只是想起來舊日的事情,心里有些難過罷了。”
陸旻不經意問道:“嗯?什么事?”
蘇若華說道:“臣妾想起,皇上的生母早早離世,就傷感不已。倘或她老人家還在,如今也該能含飴弄孫了。”
陸旻放了筷子,望著她,雙眸如一口幽深的潭水,看不出喜怒。
他淡淡說道:“為何突然提起此事?”
蘇若華沒有看他,垂眸望著桌上的菜色出神,輕輕說道:“她是臣妾入宮之后服侍的第一位主子,也是在這宮里待臣妾最好的人。這么多年了,臣妾沒有一日忘了她老人家。如今臣妾也將做母親,不免又想起她來。”說到此處,她望向陸旻,眸光如水,頗有幾分哀楚道:“七郎如今已貴為天子,她是七郎的生母,卻依舊以才人的身份葬在妃陵之中。而七郎卻不得不將趙氏尊為太后,向她一盡孝道。臣妾出身更加低微,即便如今坐在賢妃的位子上,又怎知將來不是替人做嫁?”
這話,就如一根針,扎在了陸旻的心口。
他將手朝桌上重重一拍,揚聲斥道:“胡說!朕絕不會讓這樣的事,重新再發生在你身上!朕所有子女的母親,唯有你一人!你不要再胡思亂想這些沒影兒的事兒了,朕聽得煩!”
這么些年了,這件事日日夜夜都糾纏在陸旻的心頭,從未有一日停歇。
陸旻恨極了這所皇宮,它奪走了他的母親,奪走了他并不能算愉快的童年,他只能寄人籬下,與蘇若華相依為命。
之后,他又不得不違心奉趙氏為母,更在登基之后,尊她為太后。
這一切的榮光,本都該屬于他的生母林氏才是!
幾乎無人知曉,皇帝有難眠的癥候,即便是蘇若華也并不知情。
每個無眠的夜晚,陸旻都在問著,母親,兒子已經是這世上最尊貴的男人了,再也沒有人敢瞧不起兒子,你有沒有看見?
沒了母親的見證,孩子的光輝成就也添上了一抹名為遺憾的暗淡。
這情形,直持續到了蘇若華回宮,并成了他的女人。
每當和蘇若華激烈纏綿之后,他總能安穩的入眠,她填補了他心中多年以來的缺口。
他以為,這件事對他的折磨就此減淡退去,但蘇若華今日又把它翻了出來。
疤痕,再一次被撕開了。
蘇若華漠然道:“皇上的話,卻能安撫臣妾的心。只是,臣妾更為林才人不平。”
陸旻說道:“那你要如何?”
蘇若華一字一句道:“她是皇上的生母,本當有該屬于她的一切。”
陸旻面色沉沉,言道:“你的意思,要朕追封母親為圣母皇太后?”一言未休,他自語道:“此事,朕不是沒有想過。然而,到底顧忌著趙氏。”
趙氏為太后,算是皇權與趙氏宗族合作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