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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扶蘭前世十六歲嫁給謝長庚,二十歲死去,四五年的時間,幾乎全是在夔州謝縣的謝家祖宅里度過的。
這還是第一次,她踏入他在京城的這座房子。
她掃了眼四周,視線突然間定住了。
管事知她是長沙國的王女,容貌美麗就不必說了,連同行的幾個侍女,也是服飾精致。以為她嫌地方寒磣,趕緊一邊叫人起火,一邊解釋:“夫人莫怪。節度使先前一年到頭,也難得在京里住上幾回,他也從不叫添置物什,地方簡陋了些。這回太后接夫人來,事先也沒個消息,怠慢夫人了。”
管事在說什么,慕扶蘭完全沒有聽到。
她的視線落在那柄掛在床頭的長劍上,幾乎是一瞬間,整個人僵硬了,連氣也透不出來。
便是燒成灰,化為齏粉,碾作了塵土,她也能認出來。
這把此刻靜靜懸在床頭的云紋長劍,便是從前謝長庚贈給熙兒的那一把。
也是握著這把長劍,熙兒自刎在了她的長生牌位之前。
【】
慕扶蘭死死地盯著寶劍,感到心口猶如又一陣絞痛襲來,人幾乎站立不住。
慕媽媽見她臉色突然發白,急忙一把扶住了她,讓她坐到近旁的榻上。
“翁主,你怎的了?”
慕扶蘭閉了閉目,低低地說:“我沒事。只是有些累吧,歇歇就好了。”
慕媽媽忙叫管事帶侍女去認燒水做飯的地方,自己扶慕扶蘭,讓她靠著榻,覺她手心冰冷,往她身上蓋了張帶過來的毛衾,叮囑她先歇著,自己便和剩下的人一道開箱取物,忙著歸置東西。
沒一會兒,宮里來了個太監,向慕扶蘭傳達劉后的話。
慕扶蘭打起精神去迎。
那太監還很年輕,二十不到,容長臉,長挑身材,穿身紫衣,看起來十分和氣,笑道:“我叫曹金,奉太后的命,來給夫人您傳話。太后說,路上想必辛苦了,京里又下雪,翁主先好生休息,等養好了精神,再入宮不遲。”
慕扶蘭垂眸謝恩,慕媽媽遞上辛苦錢。那太監卻不要,擺了擺手,笑道:“不過是給夫人傳句話而已,怎敢要夫人的賞。謝節度使今日便是不回,想必最晚明日也能回。夫人先休息,我先走了。”說完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慕媽媽忙去送。
慕扶蘭走到窗邊,慢慢地推開窗,盯著年輕太監在院子的雪地里漸漸遠去的背影。
這個年輕的太監,就是從前,那個奉了謝長庚的命,勒死了戚靈鳳的大太監。
天漸漸地黑了下來,屋里掌了燈,火爐子也燒得暖洋洋的。
草草吃了飯,沐浴更衣過后,知眾人行路疲乏,慕扶蘭打發慕媽媽和侍女們都早早去歇了。
雪色映窗,萬籟俱寂。屋里一盞燭火無聲跳躍。她一個人坐在床邊上,眼睛盯著掛在床頭上的那把寶劍,終于站了起來,朝著它一步步地走了過去。
她停在了劍前,仰著臉,又看了許久,伸出手,將它摘了下來。
劍分量沉重,有些墜手。
她一手握著劍柄,一手抓著劍鞘,將寶劍從鞘中慢慢地拔.出.來,一寸一寸。
劍芒冰冷而鋒利,反射身后燭火的光,仿佛毒蛇的眼,青白里泛著赤。
盯得久了,這劍芒就仿佛活了過來,變成了一團一團流動的血。
血仿佛越聚越多,從劍上,從屋子的四面角落里,慢慢地朝她涌來,將她整個人吞沒。
她閉上了眼睛,握著劍的那只手,越捏越緊,到了最后,幾乎顫抖了起來。
身后忽然伸來了一只手,將劍從她掌中取走了。
慕扶蘭一凜,猛地睜開眼睛,轉過了頭。
謝長庚不知何時竟進來了,就站在她的身后,她亦未曾察覺。
他將劍鞘也從她的另只手中收了回來。“鏘”的一聲,長劍入鞘。
“劍是兇器,非你玩物,無事少碰。”
他把長劍掛回在了原來的位置上,說道。
第16章
第
16
章
劍已從她手里被取走了,她人卻還是那樣立著,身子僵硬,連頭發絲都不曾顫動一下。
謝長庚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燭火的光,也蓋不住她蒼白得不見半分血色的面顏。
【】。
就連唇色,亦是慘淡無比。
方才他推門而入,見她背對著門站在這里,竟拔出了自己的劍,還以為她在玩,便走了過來,取走了劍。
現在看她這模樣,情況仿佛并非如同自己方才所想的那樣。
他不禁疑心這婦人還在怨先前的和離未遂,加上慕氏之人應當也知道劉后對他們一向懷有不善,這回她卻被迫入了京城,又和自己同居一屋,只怕心里萬分不甘,乃至生怨,這才弄劍于室。
他心里亦隨之涌出不快,面上卻也沒有表露,只道:“你這趟入京,并不是我的意思。我也是方才回來,才知你被太后召來這里了。”
他頓了一頓,又瞥了眼剛被自己掛回去的那柄寶劍。
“還是歇了吧!”
“明日朝會散了,帶你入宮!”
他冷冷地說。說完便轉身,脫了身上那件半濕的大氅,走到門邊,抖去上頭沾著的積雪。
慕扶蘭勉強止住自己那雙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慢慢地挪著沉重無比的步,終于坐回到了床沿上。
慕媽媽早就聽到了動靜,知謝長庚回了,忙從近旁歇著的那間耳房里出來,和本就伺候日常起居的兩個粗使婦人一道送水進來,隨后掩門而出。
謝長庚沐浴完畢,穿著整齊的白色中衣,走了出來。
慕扶蘭已經上床,蓋了被,面朝里地躺了下去。
他神色淡漠,吹了燈,徑直走到床前,也躺了下去。兩人身體中間,隔了一臂多的距離。隨后拉過被子蓋上,便閉上了眼睛。
慕扶蘭徹夜地醒著,在壓來的無邊的黑暗和身畔那個男人所發出的均勻的呼吸聲中,睜著眼睛,等到了天亮。
他早早起了身,洗漱過后,換上朝服便走了。到了快巳時的時分,管事來請慕扶蘭,說馬車備在了大門之外,請夫人出門,去往皇宮。
慕扶蘭已經梳妝完畢,換了衣裳。
謝長庚的全職官名是河西鎮守經略節度大使,鎮涼州,兼涼州都督,按品級,是二品大員。
前世,在謝縣的慕扶蘭后來也曾獲封誥命,得過朝廷賜下的誥命夫人賜服。
現在自然還沒有,她便穿了預先備好的一套較常服要隆重許多的品月色緞底衣裙。花色是全身納紗刺繡金銀線的百花蝴蝶圖案,衣邊也飾以金銀線紋絳。精美富貴有余,未免也帶幾分老俗。
她最后看了眼鏡里的自己,邁步走了出去,來到門口,上了等在那里的馬車。
馬車載著她到了皇宮之外。昨日那個曾來謝府傳話的曹金就等在那里,見慕扶蘭到了,引她入內,一邊走,一邊笑道:“太后在望仙殿。謝節度使在外頭等著翁主了。”
望仙殿是劉后平日下朝后的起居之所。
慕扶蘭向這這個曹太監含笑點頭,跟了進去,穿堂過殿,來到望仙殿外,看見謝長庚就站在那里。
“謝節度使,翁主來了。”
曹太監撇下了慕扶蘭,疾步上前,到了謝長庚的面前。
謝長庚點頭,視線投向了慕扶蘭。
一道陽光正從琉璃殿頂斜射而下,照在她的身上。從頭到腳,金絲銀線,一身富貴,正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