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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被迎面而來的風給吹散,四下散入江中。
慕扶蘭疑心他或許沒有聽到。他一動不動,
沒有半點反應,依然那樣立著,
背對著她。
慕扶蘭等待了片刻,就在她想要再次開口喚他之時,看到那人慢慢地轉過臉,看向了她。
兩人的目光,遠遠地遇在了一起,在時隔三年多,前次那一夜的君山會面之后。
江汀之上,蘆荻瑟瑟,幾只江鷺他身后的江口盤旋,唳聲陣陣。
他便如此回首望著她,目光定定不動。
慕扶蘭也在看著他。
這男人的面容,看起來其實和從前也是相差無幾的。但就在和他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慕扶蘭竟在他的身上覺到了一種滄桑之感。
這和她原本想象中的這個人,完全不同。
在她的想象里,現(xiàn)在的他,當意氣煥發(fā),傲睨眾生,而不是如同面前這個正回望著自己的男子。他猶如已是歷盡世事,滄海桑田,如今不過又回到了他的某個起初之點。
但是很快,她便驅散了心底生出的這種不合時宜的錯覺。
是時間已經(jīng)過去太久了,此刻他們之間的距離,也有些遠。錯覺罷了。她在心里告訴自己。
她站在原地,未再朝前行去,看著他終于轉過身,向著自己走了過來,越走越近,最后停了下來,和她隔著一人之距。
這叫她慢慢地放松了下來。
這樣的距離,令她有種安全之感。
“我來了,你何事?”她再次問他。
謝長庚怔望著對面那個沐浴在夕陽余暉中的女子。
他覺得自己已事如同行將就木,面前的她,看起來卻依然如此的年輕,目光明潤,殊色無雙。
曾經(jīng)的他,為自己的愛而不得而深深地怨艾,恨她絕情。如今他明白了一切。
玉人如故,卻再也不屬于他,永遠也不再會屬于他了。他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朝她點了點頭,開口,說出了他的第一句話。
“我需要立一名太子。熙兒就是這個人。我約你來此,是要和你商議此事。”他說。
縱然在來的時候,慕扶蘭已設想過各種可能,她也未曾有過半分念頭,他開口,竟會說出如此一句話。
她錯愕了片刻,在確定自己沒有聽錯之后,立刻說道:“謝長庚,你做你的皇帝,長沙國不會阻擋你的一統(tǒng)大業(yè)。我實話和你說,我本就已經(jīng)想好,將長沙國歸還朝廷,我慕氏離開洞庭,從今往后,長沙無王。我不知道你怎會有如此的念頭,這太荒唐!”
謝長庚說:“我將上位,但我此生,是再不會有子嗣了,所以我需立好太子。我和熙兒有緣,他是我的屬意之人。何況從前陰差陽錯,我的部下也都認定他是我的兒子了。所以我來找你商議此事。”
他的語氣平靜,但慕扶蘭卻震驚無比。
“你說此生再不會有子嗣,你什么意思?”
他沉默著,沒有作答。
她看著他那張不見任何表情的臉,遲疑了下,忽地想到他長年前線作戰(zhàn),時有受傷。
她立刻想到了一種可能,再次震驚。再聯(lián)想到方才他給自己的第一感覺,愈發(fā)得證。
“難道你……”
她停下了,卻說不出口。
“這是我的事,與你無關。”他開口,神色平靜如故。
“我不會再有子嗣了,需要立一個太子,你知道這一點便夠了。”
慕扶蘭看著這男子,心里涌出一陣復雜難言的情緒,忽覺造化弄人。
她亦沉默了。
謝長庚繼續(xù)道:“天下人會知道,從前你我分離,乃外力從中作梗。你我實則仍是夫婦……”
他頓了一下。
【】
“你放心,我不會勉強你做任何事。待局面定了,日后,你隨時可以離開。洞庭永遠都是你的,這也是我對你的回報。國永不除,臣民照舊。你還想要什么,盡管開口,只要我能做到,我必答應。”
“你有意中之人,也盡可以與之相好。我不會干涉你的任何事情。”
他望著她,慢慢地道。袖下的手,五指緊握。
慕扶蘭看著面前的這個男子,瞠目結舌,心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
這個人,為了做他的皇帝,無所不用其極,簡直魔怔。
她定了定神,搖頭:“謝長庚,無論你說什么,我也不會答應這件事的!何況,熙兒他也不想做什么太子!”
謝長庚凝視著她。
“倘若他想呢?”
慕扶蘭一怔。
“你何不回去問他?倘若他也說不,我便收回我的話,不勉強你。”
慕扶蘭和他對望了片刻,點了點頭:“你記住你的話。”
她說完,轉身匆匆離去。
暮色四合。謝長庚目送她漸漸遠去,身影蕭瑟。
她心中再痛,從也沒在他面前提過半句前塵舊事。想來,如今也是不想再聽他的懺悔。
懺悔亦是無用。
便當做什么都沒發(fā)生。那孩子想做王,便叫他如愿。讓她亦做這世上最為尊貴的女子。
這是他從前欠下的,也是這輩子,他唯一能想得到,也拿得出的彌補了。
慕扶蘭未做停留,當夜便坐車離開,回往岳城。
岳城的街頭巷尾,民眾依舊在議論時局。長沙國的百官,亦是聚在一起,猜測著翁主的心意,為自己將來的命運感到忐忑不安。
這些時日,只有王宮中的那個小少年,在幾個月前私自外出被袁漢鼎接回來后,每天照舊早起讀書、練武,仿佛什么事都沒發(fā)生一樣。
經(jīng)學時間。他坐在書桌之后,聽著給他授經(jīng)的博士講著“夫孝,天之經(jīng)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專心致志,目光沉靜。
博士講完了今日的功課,他像往常一樣,扶著老博士的胳膊,親自將人送出。
老博士對近來日甚一日的種種傳言,亦是十分憂心。出來后,一反常態(tài),忍不住向自己的得意弟子打聽:“小公子,如今長沙國內(nèi)外,對時局之議,甚囂塵上。小公子可知翁主有何打算?”
小少年微笑道:“娘親未曾與我講起過這些。學生不知。”
老博士嘆了口氣,背手而去。
小少年目送老博士離去,面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他回來,在書桌后繼續(xù)坐了片刻,便起身,從一口箱中取出那柄他的母親當日曾嚴厲叮囑,命他永遠也不要拔的寶劍。
他一手握住劍柄,抽劍出鞘。
劍鋒一寸寸地從鞘中拔出,寒光閃爍,青鋒如鏡。
他完全地拔出了劍,慢慢地舉了起來,橫在面前,盯著劍鋒上映出來的那雙猶如不屬于自己的黑黢黢的冷眼,目光一動不動,出神之際,忽然聽到門外傳來動靜。
一陣說話之聲,隨之傳入耳中。
他的娘親回了。
他垂下眼眸,一下將劍插回鞘中,無聲無息地放了回去,轉過身,看見自己的娘親推門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