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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遲疑了下,最后慢慢地搖了搖頭。
“兒子想說,娘親往后順心順意,兒子此生,便再無所求。”
他轉(zhuǎn)身,朝著慕扶蘭再次鄭重下跪,哽咽著道。
……
這一年,大成朝那位年方二十六歲的年輕的慕太后,一為調(diào)養(yǎng)身體,二,亦是為免被人詬病有重蹈前朝劉后干政之嫌,在還政少帝之后,于春末,悄然離開上京,回歸洞庭。【】。
她一路南下,回到了岳城,在安頓下來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宗廟拜祭慕氏先祖和她在這些年間不斷失去的父母、兄嫂。
從宗廟出來,她乘上一輛普通馬車,穿過那片她再熟悉不過的熙熙攘攘的舊日街市,去往君山的藥廬。她來到渡口,登船后,召來以護衛(wèi)身份一直伴著自己同行的朱六虎,說:“你若留在上京,前程似錦,跟我來了這里,下半輩子,便只能庸碌渡過。你當真不會后悔?”
“便是此刻后悔了,也是無妨。你和我直說,盡可以回去,我讓陛下為你官復原職。”
朱六虎想都沒有想,朝她緩緩下跪。
“當年蒙先帝開恩,朱六虎方僥幸活于世上。無足掛齒之人,何德何能,有幸令太后記掛至今,朱六虎感激涕零。能隨太后來此,是我之幸事,絕不后悔!”
慕扶蘭微笑著,點了點頭。
“她本是王宮中的教導宮女,聰慧機敏,當年被我派去了你那里。她至今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叫朱六虎,而不是你當初對她說的朱六,但我聽我的慕媽媽說,她始終沒有忘記你,這些年來,她大約一直在等你。我見你這些年,也始終未曾成家,故離開上京之前,隨口問了你一句。”
她轉(zhuǎn)過頭,眺望著前方湖心之處那座越來越近的碼頭。
“她已經(jīng)知道你來了。你瞧,她人就在那里了。”
朱六虎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地抬起頭。
視線的盡頭,湖心之島,一片碧波蕩漾,隱隱約約,他看見一抹倩影立在岸邊,一個女子迎風遙望,衣裙展動。
船越走越近,他雙目亦越睜越大,很快便認了出來。
岸邊之人,不是那個至今仍令他魂牽夢縈的女子,又是誰人?
這些年來,每當夜深人靜之時,他曾無數(shù)次地做夢,夢見昔日那個挑著擔子、穿行在岳城街頭巷尾的貨郎和他的女人,然而夢醒之后,卻從未敢想,這輩子有朝一日,他還能再次和她相見。
他定定地望著。
船漸漸靠岸。那女子仿佛也看到了他,邁步朝他奔來,奔了幾步,卻又突然止步了,只立在原地,癡癡望著。
這個平日沉默如山的漢子,此刻已經(jīng)是等不及泊船停穩(wěn)了。他的眼中放出光芒,朝著慕扶蘭重重地叩了一個頭,隨即一躍而起,涉水而下,向著岸上那個正凝望著自己、已是淚流滿面的女子飛奔而去。
慕媽媽漸漸老了,身體不大好,這幾年,并沒有隨慕扶蘭入宮,一直在藥廬里頤養(yǎng)天年。
她帶著前兩年出宮來到這里的阿貓,站在一旁,看著身邊這對多年之后再度重逢的人,眼眶不禁泛紅。
“慕媽媽,他怎么認識我花娘姑姑的?他和花娘姑姑什么關(guān)系?”
“哎呀哎呀!他要做什么!”
阿貓吃驚地看著那個涉水奔來,上岸就緊緊攥著花娘姑姑手不放的漢子,捂住了眼睛,好奇之下,又忍不住分開一道指縫,偷偷地瞧著。
慕媽媽抹了抹眼睛,轉(zhuǎn)身快步迎了上去,將面前這個闊別了數(shù)年的人兒緊緊地抱入了懷中,撫著她柔滑如舊的青絲,顫抖著聲,愛憐地叫她“翁主”,便仿佛她還是當年那個嬌憨天真、待字閨中的長沙國王女。
一聲“翁主”,恍若隔世。
慕扶蘭閉上了眼睛,任由慕媽媽抱著自己,將臉貼靠在她的懷中,一動不動。
良久,她睜開眼睛,微笑著輕聲說道:“慕媽媽,我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明天18點左右~
【】
第96章
第
96
章
[vip]
在慕扶蘭的主持之下,
這一夜,朱六虎和花娘結(jié)為了夫婦。
明月懸空,
洞庭之上,清波如夢。慕扶蘭向燈而坐,
獨自在藥廬中閱著醫(yī)卷。
阿大說藥翁上次回來,
還是一年多前的事了。這些年間,師父依然野鶴閑云,四處游走,
只能從他留下的這些醫(yī)志之中,窺見他曾踏足過的行蹤之地。
“……沿河西西行,數(shù)月間,
過祁連、玉門,
雖號稱沙苦地瘠,然沿途風土人情,
亦大有可記之處……”
慕扶蘭讀著,讀著,漸漸出神,這時,
外面?zhèn)鱽硗▓笾暋?
侍衛(wèi)傳話,
山下渡口,
有人前來求醫(yī),問是否放行。
她才回來不久,
消息應當還未傳開,但君山藥廬之名,
卻是遠近聞名。藥翁不在,阿大也能瞧些普通的病癥,故這幾年,來這里求醫(yī)之人,還是絡(luò)繹不絕。
深夜渡水上山,想來真有急癥。
慕扶蘭放下了醫(yī)卷,叫侍衛(wèi)帶人上來。
她等了片刻,庭中傳來一陣腳步之聲,抬眼,見侍衛(wèi)領(lǐng)著那求醫(yī)者走了進來,停在門檻之外。
慕扶蘭打量了一眼。求醫(yī)者布衣草履,蓬頭亂發(fā),身形消瘦,立在門外的一片陰影里,低著頭,看不清楚臉容,但給她的感覺,年紀應當不是很大。
慕扶蘭叫侍衛(wèi)將人帶入。侍衛(wèi)命那人抬手,先行搜身。
那人默默舉起雙臂。侍衛(wèi)仔細搜身過后,見無異常,將人領(lǐng)了進來,那人停在了門側(cè),仍然低垂著頭,沒有說話。
“你哪里不適?”慕扶蘭問他。
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慕扶蘭覺得不對勁了。她生平替人看病無數(shù),也見過各種各樣的求醫(yī)者,但從沒遇到過這樣的。
這人給她的感覺,不像是來求醫(yī)的。
她再次打量了對方一眼,視線落到那張被亂發(fā)遮掩著的從一開始就不曾抬起過的臉上,心里忽然生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你是誰?抬起頭。”她的語氣冷了。幾名侍衛(wèi)立刻上前,拔刀橫在了那人的脖頸之上。
那人的肩膀微微地顫抖,慢慢地,終于抬起了頭。
盡管已是多年未見,盡管面前的這張面容,瘦得幾乎脫形,在他的身上,再難覓從前王孫公子、風流榭臺的蹤影,但是慕扶蘭還是一眼便認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