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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親,你或許以為我在胡說。但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就在我的血染在劍上的那一刻,我想起了一切,從前的事,全部。我也終于明白了娘親你所有的苦痛,你面對他時,為何那般態度。”
“這一輩子,哪怕他對我再好,我也無法原諒他了。我只要一想到娘親你在死后被人倒懸城頭的樣子,我便不能原諒。他必須要受到懲罰。所以后來,我利用了他的愧疚之心,拿走了他的皇位,也終于逼走了他。娘親,我不該欺騙你的,但是倘若他還在你的面前,他還活著,娘親你又怎么可能真正放得下過去,好好過完這一輩子?”
少年雙目通紅,聲音哽咽,朝她再次叩首。
“娘親!求你原諒我……”
慕扶蘭閉目而立,恍若入定。
“他沒有死,那么一直在哪里?”
良久,她終于睜開眼眸,問。【】
少年頓了一頓。
“金城……”他低低地道。
慕扶蘭轉過身,邁步。
“娘親!”
少年伸出手,一下攥住了她的裙角。
“金城太遠了。士兵被兒子調換過,他去了后,那些新兵,沒有人認得他是誰。”
“他也不會那么快就死的。兒子知他舊傷未愈,也曾派人尋到藥翁,請他去往那里。”
“他今日之所得,皆是他應有的懲罰,連他自己也無怨言。娘親,他不值得娘親你的原諒!”
慕扶蘭轉過臉。
她說:“你可曾想過,他當初為何沒有乘勝追擊,一鼓作氣派兵去滅了那個南下的小朝廷?倘若我猜想沒錯,那個時候,他對你的預謀,應當便已有了察覺。但他還是自己去平定北方,留下了這個小朝廷,這才叫你得以在你的臣民面前,獲得這個建功立威的機會。”
【】。
少年怔住了,攥著她裙角的手,慢慢地松開,最后無力地滑落。
“一直以來,我都弄錯了一件事。”慕扶蘭繼續道。
“這一輩子,從我在謝縣睜開眼睛醒來的那個清早開始,我便已經不是前世的我了。你也不是前世的那個熙兒。而謝長庚,他更不是前世的那個謝長庚了!我們誰都不再是前世的自己了,卻偏都一頭鉆進了樊籠,作繭自縛,全然不知回顧。”
“他不必為他沒有做過的事去負罪,我需要重新去認識一個人,為我自己活著,而你——”
她低頭,俯視著這個仍跪在地上、仰面望著自己的少年。
“你給我聽著,他既然心甘情愿,把這個位子讓給了你,你便好好地做這個天下的皇帝,不管你還認不認他。如此,也算是不負你們這一輩子的緣分。”
她說完,邁步而去。
少年定定地望著她漸行漸去的背影,忽然,他從地上爬了起來,追奔出去,撲在她的身后,再次跪了下去。
“娘親!真的是熙兒錯了嗎?娘親——”少年聲音哽咽,回蕩在她耳畔。
慕扶蘭的腳步停了一停,隨即抬起頭,繼續前行,出宮而去,身影漸漸消失在了夜色下的重重闕殿之間。
第99章
第
99
章
[vip]
慕扶蘭踏上了西去之路。出中原,
過西關,穿過廣袤的河西,
沿著那條當年她曾走過的舊道,依次出嘉麟戍、焉支戍、合黎戍、獨登山,
重重關山過后,
又西去數百里,這一日,終于抵達了天山之麓。
這里距她此行的目的地,
只剩最后三兩日的路了。而時令,也已從她出發時的秋,進入了冬季。
這一路的沿途所見,
與她記憶中的當年,
已是有所不同。猶記那年西行,滿目荒涼,
人煙稀少,而這一回,這條原本已經湮滅在了風沙雪域里的古道,即便是在這種天氣里,
也仍時不時地遇到往來于西域和河西之間的商旅駝隊,
路上,
也出現了一些可供往來商旅和駝隊補給休息的驛點。
中午,雪下得越來越大,
在經過道旁的一處驛點時,向導說,
這里是去往金城路上的最后一處可供人歇息的地方了。【】
隨從多面露倦色,慕扶蘭便叫停下,生火烤熱食物,歇息之時,忽聽近旁一頂帳篷里,傳出一陣婦人的痛苦呻.吟之聲。
那頂帳篷,是以堅固的牛皮所制,外頭停著多達幾十匹駱駝的駝隊,馬車十數輛,從人更是多達百人,皆域外裝束,可見主人大戶,且看起來,在這里應也停了也有些時候了,眾人卻不顧風雪,沒有躲在帳篷里,而是聚在那頂牛皮帳外,仿佛在焦急等待著什么。
離天黑還有半日,歇息過后,慕扶蘭正要上路,見狀,不禁遲疑了下,正側耳細聽婦人發出的斷斷續續的呻.吟之聲,那頂帳篷里,忽地奔出來一個三十多歲濃眉高鼻的男子,只見他“噗通”一聲,跪倒在了雪地里,臉色慘白,雙目望天,不住地磕頭,作祈禱之狀。
慕扶蘭已然有些猜到牛皮帳中正在發生的事了。雖急著上路,恨不能早些趕到她想去的地方,但幾乎是出于本能,還是開口,命向導過去問個究竟,說:“你去告訴他,說我或能幫他一些忙。”
向導依言而去,和那漢子說了幾句,漢子猛地回頭,向著這邊看來。
慕扶蘭這一路西行,從上而下,皆是尋常裝扮,只道是尋人,連在河西雇來的那個向導也不知她的身份,何況是這西域男子。聽得向導說她或能幫忙,目露狂喜之色,從雪地里一骨碌爬了起來,朝她疾奔而來,雙手不住比劃,口中嗚哩哇啦地說著話。
向導忙解釋:“他是俱毗羅國數一數二的富商,名叫達滿,仰慕東方上國已久,年初之時,一為通商,二為見識,跟隨王使同去上京。他的妻子是俱毗羅國教士的女兒,會說上國之語,他便帶著同行。他在上國逗留了大半年,想趕在大雪封道之前西歸,到了這里,逢她生產,便停了下來,從昨夜開始,現在還沒生出孩子。”
慕扶蘭叫隨從繼續歇息,自己立刻入了那頂帳篷。
帳中地上,躺了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婦人,肚皮高高隆起,血水滿地,人已如脫力,奄奄一息,邊上圍了幾個服侍的仆婦,皆面色煞白,驚惶不已,正在那里七嘴八舌地說著話,看見慕扶蘭入內,猶如見到救星,慌忙讓開。
慕扶蘭凈手過后,和產婦簡單交流了幾句,隨即柔聲安慰,叫她不用怕,自己替她按摩腹部,助她生產,又叫人喂她些糖水和食物,待她體力恢復了些,示范她跟著自己蓄力、發力。
她沉穩的聲音,猶如帶著一股撫定人心的力量,那婦人漸漸定下心神,無不照做。
半日過后,焦急等在帳外的男子聽到帳篷里傳來一道嬰兒墜地的啼哭之聲,隨即被奔出來的仆婦告知,他的妻子生下了一個男嬰,母子平安,不禁欣喜若狂,轉身再次撲在了雪地里,對天表謝過后,立刻命手下搬出美酒,宰羊點火,以表慶賀。
帳篷之外,響起了一陣歡呼之聲。
天已是黑了,雪仍未停,慕扶蘭知今日是要耽擱掉了,早叫手下搭了帳篷,計劃在這里過夜,等明早天明,再行上路。
這個因了大雪即將封山而日漸冷清下來的驛點,今夜卻是熱鬧非凡。縱風雪肆虐,亦擋不住篝火點點,到處可見支起的帳篷,歡聲笑語之中,食物香氣四溢。
達滿對慕扶蘭感激涕零,命人不斷送來美酒羔羊,慕扶蘭分給隨從,在自己的帳篷里更衣完畢,顧不得休息,便回到了達滿妻子的帳中,叮囑她一些產后的注意事項。
婦人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不住點頭。
慕扶蘭望著她懷抱中的酣眠著的小小嬰兒,人雖還乏倦,心情卻也仿佛受到了感染,漸漸歡喜明亮了起來。
達滿跟入帳中,像是喝了不少的酒,紅光滿面,對著慕扶蘭說了一通的話。他妻子幫他轉話:“夫人,我丈夫說,看您這一行人的樣子,不像是商旅,怎會到了這個地方?再過些天,這里就要積雪封道,至少明年春天,方能恢復交通。您若也要去往西域,可與我們一道同行,我丈夫交游很廣,您幫了我們這個大忙,他非常愿意為您效勞。”
慕扶蘭面帶笑意,輕輕摸了摸嬰兒柔軟的頭發,正要開口,忽然聽到外面再次傳來一陣歡呼之聲,仿佛這里又新來了一撥路過之人。聽這動靜,那人似乎不但認識達滿這一行人,也頗受敬重。
伴著歡呼之聲,達滿的一個隨從奔到帳外,高聲喊了幾句話。他的臉上立刻露出喜色,和慕扶蘭匆匆告了個辭,疾步而出。
婦人忙替丈夫告罪:“夫人莫怪他失禮,說是金城城主歸城,方才路過這里。夫人您有所不知,我丈夫的駝隊,從前曾在天山遇到北邊來的游牧騎隊,被他所救。不止我俱毗羅國,大宛、安息、姑墨等國商旅亦是受他庇護,方放心往來于東西,人人對他奉若神明。沒想到今夜他路過,我丈夫是急著要去拜見,這才怠慢了夫人……”
婦人還在為自己丈夫的舉動向她致歉著,慕扶蘭卻再未留意她在說什么了。她貼著那層分隔出了內外的帳門,屏住呼吸,側耳細聽。
外面的熱鬧氣氛隨了這一行人的到來,上了一個高.潮。這個俱毗羅國的商人,仿佛在向對方敬酒,想要挽留下他,和他分享自己今日喜得麟兒的喜悅。
在這充斥了滿耳的嘈雜聲中,一道男子的大笑之聲,隱隱飄入了她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