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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當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理性,如機械那般缺乏起伏。在最緊張的情況下,人類可能會失去理智,但是機器不會。
舒旭堯抿緊嘴唇,“甲板外面的同伴呢?”
“他們正在奮力營救你們,外面一共有八個安保員在嘗試破門。”亞當說,“武裝直升機正在盡力靠近克拉肯號,但是在這種情況下,直升機會優先接回甲板上的安保員,如果在直升機靠近時門外的安保員們還沒有完成破門,他們將不得不面臨取舍。”
“我們也要被拋棄了,是嗎?”劉康云嗓音干啞,“光榮殉職?”
“抱歉,這是必須要做的決斷,緝查部不能為了少數人放棄多數人。”亞當說,“舒隊長,我建議您和您的隊員提前錄制好遺言,安保員隗辛還沒有立下遺囑,建議立一個遺囑,諸位可以開始講述了,我會為你們保存錄音。”
隗辛:“???”
“這就開始走流程了嗎?”她保持冷靜,加重了語氣,“我不說!”
船上的所有人死了,她都不會死,她的人生可以重來,這就是她冒著暴露的風險奪取“死亡輪回”的原因。
在這個游戲世界,讀檔回檔可以增加她的通關容錯率,她擁有犯錯的機會。
“我也不說,我還年輕著呢!”劉康云吐出一口氣,好像要把晦氣給吐掉,他抓下頭盔,黑色短發早就被汗水給沾濕了,軟塌塌地貼在頭皮上。
舒旭堯沉默了,他轉身低聲說:“亞當,如果我死了,把我的私人財產全部留給我的母親……還有轉告她,我支持她離婚,我希望她永遠健康快樂……這是我唯一想說的話。”
“是,已記錄。”亞當說,“您此刻的留言具有法律效力,請放心。”
在這種生死存亡的關頭,只有舒旭堯說了遺言。
隗辛突然心里一動……原來舒旭堯其實是一個悲觀主義者。
他禮貌溫和的老好人形象在隗辛腦子里留存太久了,以至于她產生了刻板印象,認為隊長就是這么一個溫柔體貼穩重的好上司,忽略了“人性是多面的”這一普遍定律。
她看得不夠全面,對于人性沒有了解得更加透徹。
隗辛進行微小的自我反思。
舒旭堯說完遺言,復又轉身對隗辛和劉康云說:“對不起,不要被我影響,我家庭復雜,有太多需要考慮的事情和牽絆我的東西,所以必須要留下點什么……我們的生命還沒有走到最后,一切都有轉機。抱歉,作為隊長我很不合格。”
他道了兩次歉,一次對不起,一次抱歉。
“不對,你是個很合格的隊長。”隗辛看著舒旭堯說,“我很慶幸來到緝查部后是你做我的隊長,而不是別人,換別的上司我可能適應不過來。”
她說的是實話。
在第二世界,舒旭堯是一個很討人喜歡的NPC,他相當于隗辛來到新世界的引路人。
舒旭堯誤把隗辛的話當做了同伴的信任和夸贊,他說:“謝謝你,隗辛。”
“咱們搭班兩年了,隊長,你是我最信賴的人,是能放心交付后背的好戰友,這不是你的錯。”劉康云咧嘴難看地笑了一下,“嗯,我希望以后能和你繼續并肩作戰下去。”
現在能做的就是等待,度秒如年能用來形容他們此刻的心情。
在等待的途中,船體時不時傳來爆炸聲,金屬板都在震動,走廊上倒映著火光,氧氣漸漸缺乏,一切都預示著末路的來臨。
隗辛的內心在等待中趨向平靜。之所以現在還不用陰影穿梭離開,是因為外面充滿了緝查部的安保員,她跑出去之后會被逮個正著,安保員們會發現她的超凡能力和亞當的記錄不符。
沒有人可以擁有兩種以上的超凡能力,她會被當成小白鼠和可疑人員。
況且跑出去了又能如何?隗辛還是要乘坐緝查部的直升機和船離開,她沒有那個本事在大海上游幾百公里。
“三位請注意,門要打開了。”亞當的機械音響起,“甲板門開啟后,驟然涌入的空氣會使走廊內的火焰發生爆燃,請各位屏住呼吸,使用干冰滅火器,在15秒內通過火場返回甲板上,貨輪已經傾斜30度,隨時有傾覆的危險。”
劉康云眼神振奮,迸發出希望的光亮,“有救了!”
他操起干冰滅火器,把基本上全干的浴簾披在身上系好,接著扣上頭盔。
“十五秒。”舒旭堯也操起干冰滅火器。
隗辛把槍別腰上,拔掉干冰滅火器的插銷。
三人蓄勢待發,不過一個呼吸間,甲板的方向傳來一聲巨響,火焰受到氧氣和氣流的刺激后果然爆涌。
隗辛沒有任何猶豫,她最后吸了一口空氣,屏住呼吸,一腳踹開門按著干冰滅火器的開關就往前沖。
她的腳踩在滾燙的地面上甚至有一點點發黏的感覺,那是她的鞋底膠在高溫下溶解,皮膚傳來灼痛感,熱空氣燒得她翹出來的一撮頭發都卷曲了。
舒旭堯和劉康云在她身邊,他們三人合力用滅火器打開一個缺口,以最快的速度通過走廊向甲板口沖去。
隗辛第一個到達,她三步兩步踩上臺階,看到一群黑制服圍著出口,他們是緝查部的隊友。
她聽到了江明的聲音和許多陌生人的聲音。
“快快快!人過來了!滅火器,上滅火器!”有人在吼。
有幾只手七手八腳地扶住隗辛把她拽了上來,接著一大堆干粉滅火器的粉末噴在了她身上,將微微燃燒的浴簾撲滅。
第二個上來的是劉康云,他衣服燒得要比隗辛嚴重許多許多,有機油的附著,哪怕手持干冰滅火器也很難不被火焰附著到。
安保員們照例把劉康云給拉了上來,同樣是滅火器伺候,他臉上手臂還有小腿都被燎傷了,傷口猙獰鮮血淋漓。
舒旭堯最后踏上臺階,在他即將上來的時候,承受了太多爆炸和燒灼的樓梯忽然咔嚓斷裂了。
樓梯有好幾米高,是螺旋型鋼架結構,沒有甲板門結實,它搖搖欲墜,不巧在舒旭堯踏上來的時候斷裂,而樓梯下面就是翻涌的火場,竄起來的火苗可以燒到舒旭堯的腿上。
舒旭堯動作迅速,條件反射地抓住了樓梯的鋼管扶手掛在了那里。緝查部配備的手套是露出五指的,這是為了讓安保員保持握刀和握槍的手感,舒旭堯與鋼管接觸的五根手指滋滋作響,一股白煙冒了出來。
鋼管經過長時間的燒灼實在是太燙了,燙到可以把肉煎成焦炭。
舒旭堯臉色蒼白,握著的那根鋼管漸漸彎曲下垂。
鋼管的連接處斷了!
被他將要墜落的下一秒,另一只戴著黑手套的手猛然伸了過去,攥住了斷裂的鋼管。
又是一陣滋滋聲響,血肉被燒灼的白煙升起,隗辛抓住了舒旭堯握著的鋼管。
幾乎被燙紅的鋼管兩端握著兩只手,隗辛和舒旭堯通過這根鋼管連接著對方。鋼管的兩端一端代表同伴,一端代表生命,握緊鋼管就像握緊了同伴的手和生的希望。
“隊長,另一只手!”隗辛咬著牙提起鋼管,抓住舒旭堯的空余的手,眾多安保員合力把舒旭堯拉了上來,舉起滅火器對著衣服燒焦的他一陣狂噴。
而舒旭堯的手在顫抖,他和隗辛的手都被黏在了鋼管上。
要有多大的毅力,才能在關鍵時刻強忍住疼痛緊握著烙鐵一樣的鋼管不放手?
長痛不如短痛,隗辛疼得整個臉都在抽搐,她冷汗津津,撕拉一下把粘在鋼管上的手給撕了下來,一層皮粘在了鋼管上,滴在鋼管上的血像沸騰的水,還在冒泡。
“多謝你,隗辛。”舒旭堯也強忍著疼痛把手從鋼管上撕掉。
隗辛牽強地說:“不用謝。”
隗辛的手在飛速愈合,舒旭堯卻沒有這樣的超凡能力,劉康云手忙腳亂地從自己身上摸出一支治愈藥劑扎在了他身上,但這種藥治好傷口最起碼要幾個小時。
“船體傾斜35度。”亞當的播報語速變快了,“請所有安保人員立刻撤離!重復,請所有安保人員立刻撤離!”
天空中盤旋的三架直升機正在盡力壓低飛行高度,大開的艙門中有繩梯拋了下來。
可亞當剛播報完沒多久,船體又是一陣爆炸,這次爆炸是在貨輪中部的位置,隨著這次爆炸聲的響起,船體有了明顯下沉。
船艙在灌水,這艘船很快就要失去浮力完全沉入海中。
可是爆炸的動靜實在是太大了,眾人不得不趴在甲板上避過爆炸產生的風浪,武裝直升機再次被爆炸沖擊得遠離了貨輪。
一塊被炸飛的鋼板好巧不巧崩到了天空中盤旋的其中一架直升機的旋翼上,旋翼當場碎裂,直升機冒著滾滾濃煙從天上掉下來一頭栽到到了海里。
“世界末日也不過如此了吧……”有人喃喃道。
刺目的火焰灼痛了所有人的眼,他們在傾斜的船體上盡力保持平衡,但是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逃生艙和充氣船呢?”隗辛揪住身邊的同事問。
那人苦笑著回答:“廢了,被毀了,全部漏氣……從我們登上這艘船開始,船上的人就沒想讓我們離開。”
“那就用游泳圈!不是有很多游泳圈在欄桿上掛著嗎?我們跳進海里!”隗辛說著要去拿游泳圈,卻被江明拽住了胳膊。
江明眼神無比復雜地指了指大海,說:“你應該看看底下,隗辛。”
他的眼中有恐懼、有迷茫,臉色白的像鬼。
這是隗辛第一次見江明露出這樣的神色。
她下意識朝江明指的地方望去……漆黑的海中貌似空無一物,但是當直升機的探照燈掃過海面,一群貓一樣瞳孔微微閃著光的生物密密麻麻地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