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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著他回答,卻未等到任何回答,因話畢時輕紗微動,鶯哥已漸漸醒轉,本以為她會再昏迷一些時候,那雙杏子般的眼眸卻緩緩睜開了。半晌,濃黑的眸子里突然升起千般華彩,她看著面前這個端整的紫衣男子,驀然撲進他懷中,聲音里帶著小女孩的天真:“我們終于能在一起了。”他愣了一下,抬手將她緊緊摟住,她把自己更深地埋進他懷中:“我們終于能在一起了,容垣。”他臉色瞬間煞白。
一點一點將她拉離自己的環抱,他靜靜看著她:“我是誰?”
她眼角漸漸有些紅,眼睛里也漫出一層水霧,目不轉睛盯著他的臉,半晌,伸手摟住他的脖子,頭埋進他肩膀,哽咽道:“他們都說你死了,我不相信,如果你死了,我該怎么辦呢?”
容潯的手僵硬地垂在身體兩側,良久,沙啞道:“月娘……”
我淡淡道:“別在意,她這樣多半是瘋了。換命之術最忌中途打擾,怕正是因此……若陛下仍想救月夫人,紫月夫人她這樣,也是無礙的,只是要勞煩陛下再送我一張七弦琴了。”
他卻并未搭理我的話,半晌,蒼白容色浮出一絲苦笑:“即便是瘋了,終歸,最后是我得到了她。”
我看著他:“若是她清醒,第一件事怕就是為景侯殉情。”
柳絮漫天,似在祭臺上下一場輕軟無終的雪,他將她抱在懷中,向石階走去:“那就讓她永遠不要清醒。”她的紗帽落在地上,風卷過來,似一只斷翼的蝶。
在土臺上站了好一會兒,我有點混亂,不知怎樣做才算是好,現在好像也不錯,大家都求仁得仁。容垣想要的是鶯哥活下去,她活下去了。容潯想要和鶯哥在起,他們在一起了。鶯哥想要容垣,在她的意識里,也確實得到了。就像是一場華胥幻境,美好虛妄,各有所得。
走下土臺,看到慕言正一派悠閑地煮他的功夫茶,我生氣遭:“剛才你為什么不攔住容潯啊?”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我:“是我叫他來的,我為什么要攔住他?”
我瞪大眼睛。
他將煮好的茶遞給我:“每個人都應該有選擇的機會,你說對么,阿拂。”
我不知道對不對,只知道有多少入迷失在這虛妄的華胥幻境,自以為懂得愛的美好,要抓住這美好不容它錯過,其實都是軟弱。人最寶貴的是什么?不是愛,是為愛活下去的勇氣。可我遇到的這些人,沒有一個人懂得。
不幾日,我們離開四方城,聽說錦雀被厚葬,這一月的良辰吉日,鶯哥將同容潯大婚。得知這消息時并沒有什么特別感想。而在第九日早上,卻聽說大婚當夜鶯哥失蹤,容潯將整個四方城翻過來也沒找到。慕言問我:“你覺得她應該是去哪兒了?”
其時我正在給君瑋寫信,確定他所處的最終方位,爭取早日順利找到他和小黃,聽到慕言提問,三心二意回答:“可能是突然清醒,去完成她的最后一個愿望了吧。”
“我死后,請讓我和我夫君合葬。”我記得那時她是這么說的,這是她最后一個愿望。
慕言沉默半晌,過來隨手幫我磨了會兒墨。
當夜,一向風度翩翩的慕言難得模樣頹唐地出現在我房中。夜風吹得窗欞格格作響,我一邊伸手關窗戶一邊驚訝問他:“搞成這樣,你去哪兒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紫紗,笑了笑,輕描淡寫道:“在容垣的陵寢中撿到的。”
我頓住給他倒水的手,良久:“鶯哥她,是在容垣的墓中?”
他從我手中取過茶壺,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更確切地說,是在容垣的棺槨中。”
我愣了愣,半晌,道:“怪不得他們都找不到她。”
他笑笑:“沒有人敢去動景侯的陵寢,他們永遠都不會找到她了。”頓了頓,又輕飄飄添了句:“除了我。”
我贊同地點頭:“對,除了你。”指著他的袖子:“但你好像受了傷。”
他面不改色將手縮回去:“沒有的事。”
我拉過他的手把袖子挽上去給他涂藥,發現他僵了一下,抬頭瞟他一眼,有點訕訕地:
“我有時候是不是,太任性了?”
他撐著額頭看我,唇角含笑:“不,這樣剛剛好。”
——the
end——
〖酒酒篇
柸中雪〗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想著,假如我有一個心上人,我要把我的愉悅和快樂全部彈給他聽,把我的悲傷和難過全部哭給他聽。我的心上人,此時,他在這里。
柸中雪之第一章(1)
一直沒有收到君瑋回信,令人擔憂。慕言認為有小黃保護,沒什么好擔心的,看他這么樂觀,我也不好意思提醒他,小黃早被典當進動物園了至今不曉得贖回來沒有。以我對君瑋的了解,這件事是不能抱什么希望的,爾后想到世間好南風的兄弟何其多,又想到君瑋這個少年何其多姿而婀娜,心情就有點復雜,看來君家十有八九是要斷后了。年前他還信誓旦旦說如果沒人娶我他就娶我,命運如此安排,真是讓人沒有話說。但也沒有其他辦法,畢竟遠水救不了近火,而且我們連他如今在哪里都不曉得,只能順其自然。
慕言的意思是,既然君瑋久久沒有回信,便趁著他去晁都順道將我送回君禹山。他要去中州北部的天子之都一趟,估摸一直打算做的那些事,時機終于來臨。我從來不認為慕言會沒事兒陪著我一個小姑娘游山玩水考察各地風俗民情,很早以前就開始等待他說出類似離別的話,終于聽到,一邊覺得難過一邊卻松了一口氣。
路過寂寂荒山,路過莽莽平野,路過湯湯大河,路過哀嶺孤村,路過昏鴉枯樹,我能看到時光流逝,就擦著指縫,在每日夕陽西墜之時。掰著指頭數日子,計算著同他的分別之期,卻不能像從前那樣任性地一拖再拖預定行程。慕言覺得好笑:“你為什么總看著我,我臉上有東西?”我大著膽子湊過去:“嗯,有東西,來,我給你瞧瞧。”他配合地低頭,目光揶揄,落在我眼睛里:“那你仔細瞧瞧。”我想他是打趣,但這有什么關系,反正都要分開了,臉皮厚一點也沒什么。我點點頭:“那你閉上眼睛。”他果然聽話地閉上眼。橄欖炭燃出微藍的火光,窗外陣陣蟲鳴,他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做出一副任君采擷的模樣,讓人控制不住地就想伸手去摸摸這近在咫尺的臉,近在咫尺的眼。卻不敢。掌心都沁出汗,手指隔空劃過他眉梢眼角,鼓出極大勇氣,顫抖地落在他額際,這一剎那的觸感和溫度,我都會記得。終歸是不能主動離開他,無論如何,都不能,而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他這張好看的臉,他臉上每一個生動表情,這些全部刻在我心底,從此我們分離,但我要將心底的他記一輩子。他微微偏頭,額角緊貼住手指,靜靜睜開眼:“阿拂?”我手一顫,趕緊收回來,炭火無征兆地噼啪一聲,良久,我將手伸到他面前:“看,你額頭上有個東西,給你拿下來了。”他目光落在我空無一物的手掌上:“哪里?”我假裝大吃一驚:“咦?怎么不見了。”他似笑非笑看著我,托腮不語。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讓人迷茫,但這也沒什么大不了,只要我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好。君瑋說喜歡一個人就會變得憂郁,因為患得患失。他說得有道理,待在慕言身邊我總是患得患失,而我失去他,再也沒有什么可以得到可以失去,留下的只是那些記憶中美好的他的樣子,在心底開出珍貴的、最珍貴的、大朵的花。
燕子不歸,紫薇浸月,北方花開,南方花謝。一路急行,來到姜陳邊境。這時候發生了一件本以為在故事開頭就會發生,想不到久久沒有發生,最后搞得大家滿心以為再也不會發生,它卻莫名其妙發生了的事。
一件大事。
我被綁架了。
下山之時,君師父悉心囑托君瑋一路護著我,怕的正是這個。華胥引的玄妙世人知之者少,但也不是沒有。只是傳得神乎其神,說這個東西生白骨活死人,男人練了如何如何,女人練了如何如何,老人練了如何如何,小孩練了又如何如何……搞得男女老幼都很向往。一大撮人都向往的往往就是一小搓人要消滅的,正因如此,有關華胥引的真實記載少之又少,雖已有數百年歷史,卻至今神秘莫測。本來以為,被扼殺到這種程度的秘術,在民間理應傳不出什么令人覬覦的聲威,君師父初派君瑋跟著我時內心還多少有點抗拒,如今看來,君師父不愧是多吃了幾十年飯的人。
天色漸漸暗下來,因是被綁架,手腳自然被縛住,但我著實是解繩子的一把好手,很快便脫困而出,看清楚身處一團錦被之中,抬頭可見帳上金色流蘇,視線之前,則是緊緊閉合的六扇翠屏。床上屏風開六扇,扇面上繪的卻非尋常小山水,皆是一男一女,時而秉燭夜游,時而詩畫唱酬,還有兩幅男子悠然煮茶閑坐撫琴的,看著很眼熟。心里冒出一個可能性,但隨即將它推翻,覺得畫畫之人的水平不能差到這個地步。我想,綁架我的人雖趁慕言外出將我虜至此處,但根據前文推論,多半不會知道所謂神乎其神的上古秘術其實是被封印進一顆珠子里,埋入了我的身體,并且,他們一定不知道我是個死人,就算揭開這秘密,想必這些人也不能相信,因以死者之軀修習華胥引,自晁高帝行星瀚大典分封九州以來,我是唯一的一人。但還沒等我更加清楚地分析當下形勢,緊閉的屏風就嗒一聲被推開了。趕緊將手腳都縮進被子里,抬頭往前看,視線盡頭處,一盞微燈。
推開屏風的是個侍女,此后撩起紗賬立在一旁,與夜色融為一體。比較有存在感的是坐在正對面的姑娘,不是面相問題,主要是扮相問題,寬袍廣袖占那么大空間,想無視都不行。而燈火如豆,只能照亮方寸之地,著實不能看清姑娘面容,只是冰冷視線如附骨之蛆。良久,孤燭漸盛,漸漸顯出幾案上一只青銅方彝,方彝中盛滿碧色的酒。終于看清這個散發出冰冷視線的姑娘的模樣,一半隱在明明燭光下,一半掩在梁柱陰影里,氣質疏離歸疏離,卻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嘴里被塞了巾帕,說不出什么話。我做出掙扎模樣,姑娘略略抬手朝侍女比了個手勢,比到一半卻兀然放下,自顧自冷笑了一聲:“真是糊涂了,解開你做什么,今日你只需帶著這雙耳朵就行了。”話畢端起幾案上滿杯的方彝一飲而盡,踉蹌幾步到紗帳前,別開侍女的攙扶,一手捏住我下巴,扯掉面具后狠狠抬起,我不知做何反應,想她總不至于認為華胥引是藏在這張面具里罷。半晌,她細白手指爬上我額頭處蜿蜒的傷痕,眸色冷淡,嗓音透出森寒之意:“倒是個美人,只是,你難道沒有聽說過,別人的東西不能亂碰的道理?”
屋中靜極,我仰頭盯住她眸子,不知道她在說什么,但氣度卻不可失。對視許久,她唇角漾出一絲冰冷笑意,淡淡地:“裝出這么一副凜然模樣,自己做的事,卻這么快就不記得了?”我仍然不知道她在說什么,還想著聽這些臺詞不像是綁架我索要華胥引的,難不成是綁錯了人?但背卻挺得更直,而此時,她的頭正好靠過來,青螺髻上的琉璃發簪擦過我額角,氣息吐在耳畔,涼涼的,極輕:“你喜歡他,趁虛而入地跟在他身旁,處心積慮曲意逢迎,渴望他對你刮目相看,就像個跳梁小丑,真是可笑,你難道不知他心中已有一位相知相許的意中人?”我呆了一會兒,像是一道光憑空閃過,腦海里轟一聲炸開,不能置信。本能地在回憶中搜索璧山上行刺慕言的女子,卻只能記起一片薔薇花海,那是四月春末。
面前的姑娘偏頭看我呆愣模樣,修長手指不經意撫過右側鬢發。我才注意到,那墨如鴉羽的發鬢間簪了朵絹絲結成的……暗色薔薇。
若她是秦紫煙,她一定從來沒有忘記過慕言。
可她傷了他。
我不知該做出何等表情,也不知此刻是何等心情。只是想著,倘若我能早一日找到他,在他遇到她之前就把他從人群里找出來,今日又會是怎樣。
可三年,那么多的日日夜夜,我沒有找到他,臨死也不能見他一面,天意使然。
她坐得靠近一些,手指移上額角,微蹙了眉,大約不勝酒力,微醺的面容映在暗淡燭火里,別有一種冷麗之美,像是看著我,又像是看向什么虛無之處,半晌,微微抿了唇:“那時候,我還是趙宮里的樂師,在宮宴上遇到他,覆軍殺將破城的將軍,幾次拓地千里,立下赫赫威名,整個趙宮,包括幾位公主在內,沒有哪個女孩子不仰慕他的。”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臉上,勾起唇角:“可他只帶了我一人回國。”頓了頓,好笑地看著我:“你只知他溫文爾雅、風度卓然,可見過他耐心周旋,溫存繾綣?”我搖了搖頭。她輕笑一聲:“我們在一起所經歷的那些,不是你所能想到的。”
心緒一層一層緩緩壓上來,像砥了巨石,卻不能做出任何退縮,就像野地里遇到狼,就算再害怕也要抬頭瞪住它,先低頭的那一個就輸了。這一生父王沒有教導我什么有用的東西,除了這種越是心慌意亂越是鎮定從容的偽裝。我其實想要問問她,既然喜歡他,怎么狠得下心傷害他,而他傷得那么重,又怎么忍心一眼都不來看他。歸根結底,是我想不通怎么會有人用傷害來表達愛,就如我想不通怎么會有人喜歡吃榴蓮。人世間的事,永遠是不通的比通的多,感情更是如此,我以為的一切只是靠我的經驗,而明顯我在這方面涉世未深。
門外響起腳步聲,她神色變了變,起身嗒一聲將屏風扣住,微光消失在眼前,只留那些之前不知道是什么此刻看來是她和慕言日常相處的朦朧圖案,在身側漫成流云般的巨大陰影,連同絲帕一起扼住我的喉嚨,令人不得言語。還抱著一絲微弱希望,脊背挺得筆直,想得到什么不一樣的結局,卻聽到房門被輕叩三聲,緩緩開啟。一個聲音響起,如春日里一縷拂柳微風,伴著一聲笑:“我找了你很久,紫煙。”是暮言。女子略帶哭腔地回應:“我一直在等著你,一直,等著你來找我。”
肩背突然就不能承受很多東西,頹然靠住墻壁,那種臨死前的寒意由脊背漸次滋長,牢牢拽住胸中的鮫珠,突然就感到一種疼。這可真是奇怪。
而恰在此時,床板忽然翻倒,反應過來時,已重重摔在一個什么地方,不知從哪里透出一絲朦朧微光,可依稀辨別這是一條長長的山洞。幸好此前已經從繩子里脫困而出,即便從很高的地方摔下,也沒受什么傷,縱然我沒有痛感,可也怕斷手斷腳。
靠著洞壁往上看,不知此刻廂房里是何種情景。
可以想象,窗外必有朗朗星空,而他踏著月色推開門扉,似他一貫的風雅悠閑,那句話怎么說的來著,拂墻花影動,疑是玉人來。卻不是為的我。我的邏輯很簡單,覺得紫煙傷了他,便不能再是他的良人,他不應該再喜歡她,我是個死人,其實也沒有什么資格,但希望他能找到更好的人。好吧我都是撒謊,我一點也不希望他能找到更好的姑娘。說白了我就是自私,但是,如果一定要選擇,我寧愿他愛上其他的姑娘,但那個人一定不能是紫煙。就像容垣當時所想。可他們還是相遇了,看來彼此都舊情難忘。秦紫煙說得不錯,我就像個跳梁小丑,著實可笑。可若這就是所謂成年人的,那些更加成熟的關于愛情的事,我不懂。看著自己的手,生命線消失的右手,想我果然還是不懂。心里覺得很難受,卻不知該如何勸說自己。我撿起地上的面具,用袖子擦干凈,貼著額角戴好。還能如何呢,這就是分離了。我想著他,想著此后再也不能見到他,我的生命結束得這樣早,在孩提時和他相遇,卻懵懂對情事不知,等到明白過來,他已另有所愛。長長的山洞幽深靜謐,像是沒有盡頭,慢慢蹲下,將頭埋進膝蓋里,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柸中雪之第一章(2)
可哭泣許久,也沒覺得好受。事實證明,能夠靠眼淚發泄出來的情緒都不是什么情緒,而無法用眼淚紓解的,也不會有其他更好的辦法。用袖子抹干淚水,我小聲同自己講,阿蓁,從此后就是一個人了,好好的別讓人擔心。喑啞嗓音回響在幽深洞窟,像有人在一旁耐心安慰,就有了一點勇氣,也忘了是一個人。攀著洞壁站起來,沿著山洞一瘸一拐走出去,沿途踢到許多腐骨,驀地害怕,從前沒有感知,離開后才明白慕言在身邊時一直將我保護得很好,都讓我以為自己就是個普通小姑娘,忘記了身為死者本不該有這樣的恐懼。他們都和我一樣,這些累在洞中的森森白骨。
辛苦摸出山洞,漆黑夜空里,并無想象中的朗月疏星,無根水似千軍萬馬奔騰直下,澆在我頭頂。一場滂沱大雨。
撥開雨幕夜行。秦紫煙將我困在山洞里,定料不到我會這樣逃走,可慕言喜歡她,不會知道是她綁架了我,想到方才絆倒我的那些白骨,他們皆是為洞中瘴氣所殺。她對我早有殺心,奈何我本就是個死人,除非碎了胸中鮫珠,著實沒辦法再死一次。
山巒如巨獸橫亙眼前,濕淋淋張開血盆大口,參天老樹似沉默的魅影,腳下凌霄花被石子般的雨點打得零落不堪。狂風從耳畔吹過,撩得雨滴傾斜,砸在身上,一層層浸入肌理落進心底,冷如寒冬里結凍的冰凌。這場無盡的雨。遠方有庭院透出微光,卻是最危險的地方。我不知前往君禹山的道路,明白的只是朝著那要命的火光相反的方向,不停地往前奔跑。山路濕滑,盡管已經習慣在黑暗中視物,也會看不仔細,笨手笨腳時常栽倒,弄得滿身泥濘。覺得走了很久,再也不會被追到時才放下心,見到路旁一蓬矮灌木,縮到里邊打算躲一躲這凌厲雨勢。鮫珠令我比常人更加畏寒,不再急著趕路,分散的神思集中回來,感到冷雨和著泥漿嚴絲合縫貼緊了身體的每一寸,凍得整個人只想縮成一團。雨過了就好了,我咬咬牙,抱著膝蓋默默地安慰自己。雨過了就好了。
可深山里一場雨長得足夠發生任何事,我考慮到很多危險,獨獨忘記雨夜里獵食的猛獸。險象環生,遍地危機,我卻不自知。等到發現的時候,那只云豹已立在我十丈之外,體型尚未成年,瑩綠的眼睛似兩蓬森然鬼火,映著被冷雨浸透的毛皮,顯出斑駁的花色。這只看似斷奶不久的云豹謹慎地打量我,估計在考量面前這個鑲在灌木叢里滿身泥濘的家伙是個什么東西,能不能入腹。而我全身上下能拿來自衛的,唯有山洞里撿到的一只匕首。此時什么也不能想到,也不會天真地覺得君瑋或者小黃會突然從天而降,更或者,慕言會從天而降。假如有這種想法,就只有等死了。
對視許久,這只勇猛的云豹終于矯捷地撲過來,而我不知從哪里滋生出無謂勇氣,竟沒有躲開,反而握緊匕首對準它的脖子迎了上去。自然是沒有刺中。但無論它尖利的爪子在身上劃出多么嚴重的傷痕,我不怕痛,這就沒有關系。不能眼睜睜看著它將我一口一口吃掉,執著地用匕首要去割斷它的喉嚨,全神貫注得只能聽見耳畔一陣陣疼痛的怒吼,心中唯揣有一個想法,要快點殺掉它,別讓它的咆哮引來其他猛獸。
匕首如愿扎進云豹喉嚨時,血色噴薄而出,似一場紅櫻的怒雨,灑在我胸口,沿著紋路蔓開,一片刺目的殷紅。高闊的天,一望無際的雨夜,匕首搖搖欲墜跌落地上,血珠浸入泥濘土壤。只能聽見雨滴墜落,而我連呼吸聲都不能發出,四圍再沒有一個活物。恐懼終于沿著腳底緩慢爬上心頭。君瑋一向覺得我膽子很大,什么也不害怕,那是小時候,慢慢長大后,覺得很多東西不能失去,膽子越來越小,那些英勇無畏只是裝出來在他面前逞強而已。用手蒙住眼睛,我想起一個月前,有一個遇狼的月夜,那夜有無邊星光,耀得璧山遍地銀輝,有個人站在我面前似笑非笑:“你該不會一直沒發現背后跟了頭狼吧?”拍著我的背安慰我:“別怕,不是已經被我殺掉了么?你在怕什么?”明知道眼淚無用,卻不能克制,終于,在這寂寥雨夜里失聲痛哭。淚水漫進指縫,我想著他:“慕言,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很害怕。”
我很害怕。
也不知過了多久,大雨卻無一絲轉小之勢,打得密林沙沙作響。
隱約聽到前方傳來咆哮之聲,像是一頭猛虎。
費力地從泥水里爬起來,想著以卵擊石會有多大勝算,結果是沒有。以綿薄之力殺死一只未成年云豹已是老天打瞌睡,還能殺死一只成年猛虎,只能寄希望于老天長睡不起了。顯然不能抱有這種僥幸態度。不知鮫珠被老虎吞下會有什么后果。君師父說這顆封印了華胥引的珠子神秘莫測,僅以自身之力便能支撐一個死人足足活夠三年。我不曉得它能支撐一頭猛獸多活多少年。最壞的境地是,今晚以后世上將產生一頭長生不老的老虎,而它還不是小黃,這對于大自然食物鏈及生態系統平衡的打擊真是不可估量……向著虎嘯聲相反的方向拼命奔跑,其實,怎么樣都好了,我沒什么本事,可能已活不過今晚,可就算不能活著走出這片密林,也不能貽害蒼生。雖然有點怕,還是緊緊握住手中被雨水沖刷得干干凈凈的匕首,顫抖地對準胸口的地方比了比。如果被那頭畜生發現,就將匕首狠狠扎進胸口吧,必須得毀了這顆鮫珠。
緊張地等待著,虎嘯聲卻沒有響起。雨滴砸進泥洼里,濺起朵朵散落水花,隨落雨而至的凌亂腳步聲定在身后。這樣大的雨,卻能聽到急促呼吸,“阿拂”。沙啞得都不像他的聲音。我怔怔站在那里,像等待千年萬年,卻沒有回頭的勇氣。眼角處看到他右手持劍,劍柄的寶石發出幽藍光澤,映得衣袖處一抹顯眼的紅,似暈開一朵胭脂,風雅到極致。這是他。能感到他的手緩緩搭在我肩上,頓了一下,越過肩膀橫在胸前,一把將我攬進懷中。大雨滂沱,可我聽不到任何聲音,只覺得天荒地老,滄海化劫灰。他嘴唇貼在我耳畔,聽見漸漸平復的呼吸,良久,極輕的一聲:“你嚇死我了。”這是他。明明什么也聞不到,卻感到清冷梅香牢牢裹住自己,兩只手顫抖地抱住他手臂,仿似看到茫茫冰原里萬梅齊放的盛景。這是他。我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身體被更緊地摟住,卻小心避開左肩處被云豹抓出的傷痕,冰冷手指撫上我眼睛。前一刻還覺得活不過今夜,而此時此刻,慕言他就在這里,所有令人不安的東西都羽化灰飛,可更大的悲傷卻漫溢上來。本來想做出一副無謂模樣,好叫他不能看到我的懦弱與悲傷。卻不能。眼淚涌上來,抽噎地哭泣著,越哭越不能自已。他靜靜抱住我,手指貼住面具,一點一點揩拭掉雨水和淚痕。可這樣做根本是徒勞。半晌,他的臉頰貼住我額頭,啞聲道:“你哭得我沒有辦法了。”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想著,假如我有一個心上人,我要把我的愉悅和快樂全部彈給他聽,把我的悲傷和難過全部哭給他聽。我的心上人,此時,他在這里。
看不清他的模樣,只能感到身體被慢慢轉過來。冰涼手指撫過鬢發,仍貼在我眼角:“能自己走么?”我點點頭,頓了一下,搖搖頭。身體凌空而起,嗓音響在耳側:“不知道你哪里還有傷,痛要講給我聽,嗯?”我搖搖頭,頓了一下,點點頭。他一定覺得我很可憐,那種悲憫一只被頑皮孩童射中翅膀的黃雀的感情,多么希望會是愛。我知道自己是妄想,可哪怕是妄想,就讓我再妄想一會兒,就一小會兒。
被慕言抱回客棧,一路無話。大雨未有一刻緩勢。
客棧門前,闊別已久的執夙撐著傘等候在那里。不知她為何突然出現,能想到的是,也許這一路慕言的護衛們都跟著,平時假裝自己不存在,卻密切關注主人的一舉一動,等到主人遇險時紛紛從天而降,好似很拉風,但我真是好奇這和****狂有什么區別。
執夙收好傘欲將我從慕言懷里接過,正猶豫著是不是要下來,卻感到摟住腰背和腿彎的手緊了緊。借著燈籠的一點暗淡光影,抬頭時看清慕言抿得緊緊的唇,被雨水淋得透濕的發,蒼白的臉色。從未見過他露出如此冰冷神情,就像嚴冬里一潭凍結的深水。我試著伸出手想攀住他肩膀,手指剛觸到衣領,踩上樓板的腳步就停下來:“傷口疼?”雨水順著他頰邊發絲滴落,一陣狂風吹得執夙手中的燈籠搖搖欲墜,終于熄滅。我在黑暗里小心翼翼摟住他的脖子,感到沒有什么反抗,輕聲回答:“不疼。”想了想問他:“我很重吧,你是不很辛苦?”我已經知道他會怎樣回答,一定是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調侃我:“這時候才想起來我會辛苦?”可這一次,他卻沒有這樣說。有東西在額頭上微微停頓了一下,吐息溫熱。我想到那是什么,臉騰一下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