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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哦,也沒什么,只是有點感嘆,想說,其實人生就像鐘擺,看似只有左右兩個可能,其實確實只有左右兩個可能……你可以說鐘擺擺動的過程中延展了無數可能,但那不是可能,只是通往可能的路徑,最終你不是擺到左,就是擺到右。一切皆有可能,但所謂一切也不過或左或右兩種可能,只有居中不變萬萬不能,除非鐘擺壞掉,而那是生命靜止的模樣。”
說完舔舔嘴唇,問他:“你聽懂了么?”
他表示沒有聽懂。
我想這可如何是好,想了半天,想出一個例子,來簡化我的意思,道:“其實就是說,好比這世間,這世間不是女人就是男人,當然人妖也不是沒有,但你要是中庸地去當人妖,就一定會受到社會歧視,而且很難找對象。”
再舔舔嘴唇:“你聽懂了么?”
他表示還是沒有聽懂。
我恨鐵不成鋼地道:“其實很簡單嘛,我就是想說,這情形就像蘇譽,假使他尋求中庸,作壁上觀,往后必然難以在諸侯之中尋求同盟。這些人都想得太容易,殊不知亂世就如同一場人生,非彼及此,非此及彼,倘若國家不是足夠強大,基本上沒什么資格中庸,亂世里的圣明君王,理所應當立場鮮明。當然若這個圣明君王已經是一方霸主就沒什么好說的了。”
我咬牙切齒道:“這次你聽懂了么?”
他眼里含笑,一本正經看著我:“我說,要不要吃點東西,我們吃完再說。”
前后想想,這已是我第二次在公眾場合聽人談起蘇譽。
半年前,這個人率十萬鐵甲談笑間大敗衛國,用兵之從容詭譎,將天啟城里喜愛聯系實事的科舉考試難度系數再拔新高,搞得一眾落榜的貢生通通仇視他,榮獲年度最不討知識分子喜歡的政治人物之首。由此就可看出蘇譽此人日后必成大器。這并不是說他年紀輕輕就位高權重或者帶得一手好兵什么的,只是歷史上能影響現代科舉考試的人基本上都死絕了,他是有且僅有的一個活人,著實令人刮目相看。而且能同時被那樣多的人仇視,也是一種證明,證明你長得特別帥,家里特別有錢,或者特別有能力什么的,就算以上都不是,至少也能證明你這個人很有存在感……
但無論如何,這一天過得非常充實。
天幕漆黑,夜風撩人情思,我坐在燈前寫下當天心得,收拾收拾就準備睡覺了。剛熄滅燭火,兩步之遙的窗戶突然極短促地啪嗒一聲,有人落在地上,樟木地板微微一動,我凌聲道:“誰?”
有冰冷物什剎那間抵住脖頸,而此時我的手正忙著掏懷里的火折子。后來有無數個時刻回憶起這一幕,都覺得當時處變不驚得很顯英雄本色。但其實只是不清楚抵在脖子上的到底是什么。爾后呼啦一聲,火折子亮起,我小心翼翼低頭看一眼,雪亮雪亮的,是把短刀。
朦朧火光勉強照亮屋中一角,地板上一雙白邊繡鞋,繡鞋之上是紫色的裙擺,暗夜里用短刀抵住我的女子輕聲一笑:“刀劍不長眼,姑娘再亂動,小心被割斷喉嚨。”笑聲近在咫尺。我斜眼瞟過去,想看看這人到底是誰,目光對上她的眼睛,卻悚然一驚。我在鄭王宮里見過這張臉,像水墨畫里勾出來似的,一模一樣的一張臉。十三月。
但華胥引絕無可能失手,不像君師父研制出來的毒藥,基本上毒不死人,看著好像把對方毒死了,舉辦喪事的時候人又詐尸了。
我清楚記得,半個月前,五月二十五的夜里,鄭王宮裕錦園里一場荼靡花事下,我一曲華胥調親手了結了十三月的性命。此時她本應是躺在地底下一具森然的白骨,即便容潯采取什么特殊方式保存,也應如我一般面色蒼白周身死氣。當然死氣這個東西一般人很難看得出來,就算看出來了也只會覺得那是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質……但面前十三月紅潤的臉色且比上次所見濃麗得多的眉眼,著實無法讓人將她和如我一般的死者聯系起來。
我看著她:“我不認識你,你是誰?”
她靠近我一些,眉心微皺,唇角卻勾起來,緩緩抿出笑意:“一個路人罷了,借姑娘的房躲一躲仇敵,換一換傷藥。”短刀來回撫我的脖子,估計是想起到威懾效果,但我感覺著實遲鈍,也就難以配合。她眼中笑益盛,嘴角越發地向上勾:“姑娘好膽識。”就像是夜風吹過來的一聲嘆息,落在耳旁,輕飄飄的。而下一刻她已猛然將我推到門板上壓住,短刀擦著頭發釘入木頭門,眼中的笑半分未減,也不知是笑得真心還是假意,話卻放得柔柔軟軟的:“在下方才所說,姑娘是依,還是不依?”
我趕緊點頭:“依,我依。”結果一顆小藥丸在開口瞬間突地鉆進喉嚨,一路滾到肚子里。我閉嘴默默地思考一個問題:“毒藥這個東西,鮫珠是能凈化呢,還是不能凈化呢?”
面前紫衣女子自報家門說叫鶯哥,但我顯然不會相信。因名字的意義早在上一篇章我們就認真探討過,得出的結論是,出來行走江湖的誰能沒有幾個藝名呢。
投完毒后,鶯哥坦然地坐在客棧的木板床上指揮我:“傷藥,繃帶,清水,刀子,燭火。”邊指揮邊皺眉解開衣襟,露出受傷的肩膀,肩背處長年不見太陽的肌膚在燭火照耀下泛出瑩瑩白光,其上纏繞的厚實繃帶卻被血漬浸得殷紅,像一朵富麗堂皇的牡丹,盛開在雪白肩頭。
她要的東西基本上全是現成的,我將止血的傷藥遞過去,看到她繃帶下一弧見骨的刀傷,舔舔嘴唇道:“挺疼的吧。”
她偏頭看我,明明嘴唇都咬出紅印,眼里卻仍聚起半真半假的笑意:“你猜猜,嫁人前,我干的什么營生?”
我搖頭,表示既不知道她竟已嫁了人,也不知道她此前干的什么營生。
她將短刀放在火上烤一會兒,突然閉上眼睛,刀子刮過傷處,利索地剜下一塊腐肉,房中靜了半天,良久,聽到像從地底冒出來的粗噶嗓子,斷續地輕聲道:“那時候,我是個殺手,日日刀口舔血,殺人,被殺,鬼門關前走了好幾遭,什么樣的痛沒有受過。”她笑了兩聲,在暗夜里清晰得有點恐怖:“不想閑了幾年,如今,連這種程度的痛,都有些受不住了。”說完緩了會兒,又在傷口撒好藥粉,額頭上汗涔涔的,卻勾起唇角:“姑娘可是怕了?在下今夜只叨擾這一晚,明日一早便離開,姑娘今夜的照拂,在下先謝過了。”
我心中覺得這其實沒有什么可怕,也不知道她為何有此一問。況且,要說害怕也該是她害怕,你想想大半夜和一句尸體同處一室并且這句尸體還和你面對面交流人生感想,換位思考一下,確實有點可怕。而我在想完上述廢話之后,心中突然一動,覺得抓住了點兒什么,我問她:“鶯哥是你的真名?”
她歪在床頭,臉色慘白,額間仍有細密汗珠滲出,卻揚了揚眉毛,真不知道在這樣痛苦的時刻怎么還能做出如此高難度的動作,聲音仍是劇痛后的粗噶,好在已有些力氣:“真名又如何,化名又如何,打十一歲開始,就沒人再喚過我這個名字了,鶯哥,鶯歌,你說,其實這名字不是挺好聽的么。噗,你別這么一臉探究地看著我,也不是個多有來歷的名字,我生在窮人家,生下我們兩姐妹來,爹爹提著半罐子腌菜求村里的教書先生給起個好養活又文雅的名字,我比妹妹哭得響些,就叫鶯,可黃鶯是貴氣鳥兒,又愛嬌,窮人家的,又是個女孩兒,哪里當得起這個字,教書先生想了想,就在后頭安了個哥字,是安給天上的神靈看的,讓神靈以為我是個男孩兒,就當得起這個鶯字了。”
我定定地看著她,做驚訝狀道:“這倒挺有趣的。”又做漫不經心狀道:“你說你還有個妹妹?那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她模糊的眼光從頭到腳打量我,半晌,笑道:“忘了。”
這世上不可能有毫無道理就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個東西,連同一只母雞下的蛋都婀娜多姿各有千秋,何況是人。我想過很多,比如鶯哥和十三月兩人其實是一人,結果被迅速否定;又比如鶯哥這副模樣其實是照著死去的十三月整的容,但為什么她非要整成十三月的樣子又成為一個新的問題。還有一種可能,假設華胥之境中十三月口中的姐姐并沒有死,這個讓十三月心傷得最終以死作結的姐姐,會不會就是鶯哥?
傷藥中加了鎮痛寧神的東西,這讓鶯哥在換好繃帶之后很快就入睡,難能可貴的是居然沒有忘記在睡前扯塊布將我的手腳綁起來。我躺在床沿上看她緊緊閉上雙眼,眉心微皺,想我和慕言一路奔波,要找的答案就在眼前,只是這答案是枚堅果,暫且還不知如何下手。
心中一時煩亂,難以入眠,約一個對時,月光入戶,房中傳來吱吱聲,一只老鼠悄悄爬上燈臺偷燈油,我睜大眼睛細細觀賞,背后卻突然傳來細微抽噎,老鼠嚇得哧溜一聲溜下桌,我則直接滾下了床。
艱難地從地上坐起,鶯哥并未醒來,青絲里一張雪白面頰遍布淚痕,仍有淚珠沿著緊閉的眼角滴落,滑到瓷枕上,盈盈的一滴,只是再無抽噎。我跪在床邊將身子探過去一點,更仔細地看她,想她大約是在做夢,也不知做的是怎樣的夢。這堅果終于露出一條縫來,想要敲開她,此刻正是良機。但這又涉及到一個道德問題,就是到底該不該用鮫珠的力量去窺探別人的夢境。傳說千百年來華胥引的持有者都曾面臨過這種艱難抉擇,這個命題曾在某個朝代與“未婚先孕的少女能不能墮胎”一并成為當世兩大備受社會關注的倫理問題,最后后者的解決辦法是未婚先孕的少女都浸了豬籠。其實暴力之下,所有問題都不再是問題,因暴力本身已是最大的問題。總之,此時我正在躊躇,而幫助我做出選擇的是鶯哥在夢中突然的一陣掙扎,那是被魘住了的表象。我給自己找了個理由,我要去往她的夢中,為的是將她帶出來。
我握住鶯哥的手,集中精力感受她的神思,好進入魘住她的夢境,雖是第一次用鮫珠來做這件事,倒并不覺得費力,大約因是死者,比以生者之軀休習華胥引的前輩們少了對人命的執著貪欲。眼前憑空出現一條黑暗古道,梆子聲聲,三途河旁結夢梁,大約這就是通往鶯哥夢境的結夢梁。我深吸一口氣,正要一腳踏進去,手忽然被握住,耳畔響起低低的一聲:“阿拂。”我愣了愣,想松開握住我的那只手,卻已來不及,聲聲梆子消失在暗夜盡頭,轉瞬已進入鶯哥的夢境。
我們置身在一個完全不知名的地方,我抬頭看仍握住我右手的慕言,半晌,道:“你怎么跟來了?”
他微微挑眉,目光放在前方,是一處深巷,巷子兩旁俱是黑墻青瓦的民宅,雀檐上積一層薄薄的落雪,天上清月泠泠,四下靜寂。他收回目光:“聽到你房中有響動,便過來看看,沒想到……”他頓了頓:“這是哪里?你房中那位姑娘,是誰?”
我長話短說和慕言交代了事情經過,人已凍得瑟瑟發抖,這就是連目的地天氣狀況如何都沒搞清楚就出公差的痛苦之處。慕言一直握著我的手沒放開,良久,道:“你的手怎么這么涼。”
我想他真是廢話,死人的手怎么可能不涼,可還是不小心顫了一下,想要縮回來,他瞥了我一眼,我輕聲道:“可能因為是……傳說中的冰肌玉骨……”
慕言:“……”
前方巷子里傳來噠噠馬蹄聲,伴隨著車轱轆碾過石道的悶響,我向前走兩步,再走兩步,隱隱看到街面上瑟縮著一個佝僂的小乞丐,慕言拉住我,我回頭和他解釋:“她看不到我們。”想想又補充道:“這夢境里的幻影都看不到我們。”一輛烏篷馬車自巷子深處急駛而出,眼看就要從小乞丐身上碾過去,車夫急惶惶勒緊韁繩,拉車的黑馬揚起前蹄狠狠嘶鳴,車中傳出一個清清冷冷的嗓音:“怎么了?”車夫忙著勒馬后退:“有個乞丐擋了路。”車簾撩開,露出一副紫色的衣袖,車夫先行一步定住馬將小乞丐拖到一旁,車中清清冷冷的嗓音在簾子后面發話:“將她帶回府。”車夫愣道:“主上這是……”簾子背后冷笑了一聲:“說不定,她就是巫祝口中那個上天賜給我的……世上最好的殺手呢。”
馬蹄聲消失在巷道盡頭,眼前一切瞬間化為烏有,轉而是一處寬敞廂房,燭火幢幢,桌案上的石鼎中燃出裊裊的香,床榻上躺了個小姑娘,推斷應是片刻前暈在街面上的小乞丐,看來已收拾妥帖,只是瞧不見臉,而榻前則立了個紫衣的少年,輕裘玉冠,長身玉立。他微垂著頭:“你叫什么名字,家中還有些什么人?”
小姑娘掙扎著要爬起來,被旁邊的侍女止住,只在重重錦被中露出巴掌大的一張臉,煞白煞白的,卻并不畏懼:“鶯哥,奴叫鶯哥,前年家鄉遭了洪災,爹娘雙雙去了,家里就剩奶奶和奴的妹妹。”我走近去一些。這個小姑娘臉上果然有鶯哥的影子,想不到那總是半真半假笑得柔軟又刻意的紫衣女子,她小時候竟是這樣。而看到她濃黑的眼睛,終于有一點不是在旁觀的感覺,鮫珠引領著精神游絲在剎那間與她高度重合,令人高興的是這樣便能直接讀懂她的情思,令人痛苦的是讀懂了其實也沒什么用。因我想客觀看到事情的全貌,但人的情思其實是偏見的集合體。
“鶯歌?”紫衣少年笑了笑:“那你妹妹豈不是叫燕舞。”
她一雙濃黑的眼睛睜得大大地看向他,不明白他在說什么。他淡淡瞥了眼她蒼白面容,轉身望向窗外朦朧的月影,漫不經心道:“鶯歌這名字太艷了些,今日正是臘月十三,天上月亮圓得正好,你就叫十三月吧,我將你撿回來,此后你便跟著我。”
順著燭火的光線,我看清那張端整俊朗的臉龐,猶帶著少年的青澀,襯著玉帶紫衣,雖是在笑,表情卻冷冽如同逝雪。那是……年少的平侯容潯。
我看著自己的手,半月前被我親手殺死的那個十三月,原是李代桃僵么。
而后廂房燭影也盡數散去,眼前情景不斷變換,各種色彩如流失一般從眼前掠過,腦中產生各種想法,都不可知,唯一可知的是幸好我是個不容易暈車的人。半晌,景色定下來,眼前鋪開一片安靜竹林。天上遙遙掛了顆啟明星,林間燃了堆不算旺的篝火,一雙軟牛皮的靴子踩過發黃枯葉停駐在篝火旁,順著靴子往上看,簡直沒有懸念,來人是容潯。他環顧四周,目光上瞟時,清冷眉眼攢出一絲笑,卻不動聲色,假意低頭查看地上的篝火,就在此時,上方突然傳來林葉相拂的沙沙碎響,一道紫影驀然從高空急速墜落,他身形往右側微微一躲,一柄銳利短刀擦著發帶牢牢釘入身后碗口粗的竹子上,他卻沒半點移開的意思,眼睜睜看著從天而降的紫影越來越近。而后一切發生得太迅猛,兩人正面相交時的幾個推挪似乎只在眨眼間便完成,待我看清時,容潯已被紫衣的少女牢牢壓制在地上。紫衣少女是比如今稍年輕一些的鶯哥。
篝火噼啪,微弱火光映出朦朧月影,翩翩貴公子不動聲色躺在枯黃落葉上,四圍翠竹妖嬈,紫衣少女雙膝跪地騎在他胸前,漆黑長發似絹絲潑墨,左手牢牢抵住他的衣襟,右手中的雪亮長刀已有半截深埋進泥土。她兩頰微紅,動作卻無半點遲疑,左手越發使力,就壓得更狠,他在她身下悶哼了一聲,她睜著一雙濃黑的大眼睛定定瞧著他:“今日我的刀,可比昨日快了些?”
他以手枕頭,含笑看著她:“月娘,你做得很好,你可以做得更好。”
她臉上浮現得意表情,抵住他的手略有松動,他眼中冷光一閃,以電光火石之勢猛地制住她左手,一個巧力便顛倒局勢將她反壓在地,她全身受制,面上出現惱怒神色,他盯著她,眼中盈滿笑意:“同你說過多少次,要做個好殺手,從埋伏,到殺人,再到結束,哪個環節都不可掉以輕心。”她緊緊咬住嘴唇,臉上是受辱的不甘心,雙手還在不死心地掙扎。他抽出一只手撫上她嘴唇,笑出聲來:“咬這么緊做什么,也太沉不住氣了些。”她臉上紅得厲害,卻更狠地瞪住他。
身旁的慕言突然道:“看這天色,要下雨了。”話剛落地天邊陡然出現一道閃電,緊接著是像從地底傳來的轟隆雷聲。原本還不服氣妄作掙扎的鶯哥突然繃直了身體,下一刻已緊緊貼入容潯懷中。他輕輕拍她的背脊,像安慰小孩子:“還是害怕打雷?你這樣,可沒法當一個好殺手。”她摟著他的脖子咬咬牙,表情決絕,說出來的話卻遠不是那么回事兒:“我就再怕這一回。”他撐起身子目不轉睛看她的臉,半晌,摸摸她的發頂:“拿你沒辦法。”
竹林在拂曉的暗色里搖曳不休,眼看狂風就要裹著雨云向下肆虐,在砸落的雨滴碰到我衣袖的一剎那,眼前景致卻再度變換。這是件神奇的事情,我竟看清一滴雨的墜落,并且還帶著這滴雨瞬間轉移到下一個場景。這夢境真是毫無道理,我一邊這樣想,一邊遺憾剛剛從天上砸下來的為何不是金銖銀票之類。而神思回歸之時,發現正被慕言牽著站在一個聲色場所里,四周大把大把的全是花,還有花姑娘。我不知道我為什么知道,大約是神思想通,像是誰在腦海里一筆一筆寫出來,告訴我,這是鶯哥十六歲的生辰,她從半月前就施計將自己賣進來,潛伏在這些美貌姑娘之間,將在今日殺掉命中注定要死在她手里的一個人,正式成為容家的暗殺者,完成一個殺手的成人式。我記得我十六歲成人式那天是綁住君瑋雙手雙腳逼他聽我彈了一天的琴,我很開心,只是對君瑋有點殘忍,而鶯哥的成人式真是不管對誰都殘忍。
慕言從后面收起扇子敲敲我肩膀:“你左顧右盼的是在看誰?”
我撥開他扇子:“找容潯。”
他做出感興趣的模樣:“哦?你曉得他一定來?”
我不確定道:“這倒也是。”想了想問他:“如果是你,你會不會來?”
他收起扇子:“如果我手下的那個殺手是你,我就來。”
我一愣,呆呆地看他。
他瞟我一眼,慢悠悠道:“你這么笨的一個人,我若不來,你把要殺的目標搞錯怎么辦?”
我氣憤道:“我才不會。有、有時候是會迷糊一點,可這種關鍵時刻,我就會很厲害的。”
他輕笑一聲:“關鍵時刻?上次夜里遇狼,若不是我及時趕到,你如何了?”
我說:“……好了,我們當今天晚上這場對話未曾發生過。”
他不依不饒:“上上次沈夫人宋凝的華胥之境,你從山上掉下去,若我沒跟著,你又如何了?”
我從他身邊挪開一點,道:“過去之事之所以美好就在于它已成為過去,往事我們就讓他如煙飄散,來,我們還是來研究一下更為重要的現實之事吧。”
他有一搭沒一搭搖扇子,眼中含笑,看著我不說話。
我說:“你看,十三月這樁事,鄭王宮里的十三月為情而死,口口聲聲對不起自己的姐姐,活著的鶯哥像是原本的十三月,她有個妹妹,她卻告訴我她忘了妹妹的名字,容潯看著像是對鄭王宮里儲著的十三月很有情,可他明明曉得真正的十三月到底是誰,況且,他也不像是對鶯哥無情。”我原本只是想轉移話題,可不小心自己被自己提出的問題搞得很感興趣,想了一會兒卻沒想出結果,只是很感嘆。
我把我的感嘆告訴慕言:“這個容潯讓人捉摸不透啊,多接觸接觸他說不定能有所領悟,呃,不過這也說不定,有句話叫做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勸誡世人面對難以解決的問題就盡量不要涉案保持清醒,但也有一句話叫做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哎,我很是迷茫。”
慕言攤了攤手:“我也很是迷茫。你偏題了。我聽不懂。”
“……”
花樓中,舞娘們獻藝的高臺上長出參天大樹,葉間結了融融春意,樹下清歌未止蝶舞不休,仿似天下大興,時時都是盛世太平。只是這一切都是錯覺。可嘆皇帝微服私訪老是喜歡造訪青樓,自以為此地三教九流更能聽到民聲,但歸根結底只是讓他的調情水平不斷提升罷了。我拉著慕言拐進高臺后紅紗掩映的閣樓,沒有任何阻礙地晃過一扇啟開的結實木門,正好看到一身清涼打扮的鶯哥從對面窗戶輕盈躍入屋中。守在桌邊款款等待恩客的女子渾然不覺,下一刻已被手刀利落敲昏,拖到床下嚴嚴實實藏好,時辰還未到,十六歲的鶯哥執起鏡臺上一柄繪出大簇秋牡丹的絹絲團扇,關好門窗,獨自飲了盞酒。
我和鶯哥神思相通,自然知道她在此處,慕言表示理解,只是對這夢境的神奇有點嘆服。
未幾,屋外腳步聲踢踏傳來,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進來的男人身著黑緞長袍,長了張再普通不過的臉,似乎喝了許多酒,走路蹣跚不穩。懶懶靠在床沿的鶯哥將團扇移開,濃黑的眸子隨著眼角挑動微微上眄,僅這一個動作就流露千般風情,一副熟諳風月的模樣,仿佛天生就在花樓里打滾。男子瞇起眼睛來,保養得宜的一雙手意圖曖昧地撫上她細白頸項:“聽說你是樓國人?樓國的女子天生膚若凝脂,今日便讓我看看,”他手一拂扯下她罩在裹肚外的輕紗被子,動作粗魯地俯身咬住她雪白肩頭:“看看你是不是也膚若凝脂。”男子的吻沿著肩頭頸項快要覆上她臉龐,卻驀然靜止不動。我贊嘆地緊盯住插進男子背心的短刀,問慕言:“你看清楚剛才鶯哥拔刀了么?好快的動作。”
那男子就這樣死在她身上,她卻并未立刻將兇器拔出,眼神茫然看著帳頂,全無殺人時的利落,良久,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慌忙收拾現場,收拾完回首打量一番,仍沿原路跳窗逃出。慕言不容分說拉著我一路跟上,發現她并未逃離此處,只是一個翻身躍入樓下廂房罷了。
慕言在我耳邊輕笑一聲:“你相不相信,容潯就在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