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帝方文山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chap_r();</script></dt>
頭被抬起來,他定定看了我一會兒,額頭被蜻蜓點水地觸了下:“等山上的佛桑花謝了,我就來接你。”
在這個艷陽如炙的盛夏晨日,我們一個向著山外,一個向著山里,南轅北轍的兩條路各自延伸千里,仿佛無終的命運。我不能預知,卻隱約感到不安,自古以來,那些惜別以花期為諾的男女,似乎都是錯過,因過而錯,因錯而過。繁華景物都在身邊過去,一路燕囀鶯啼,不久,眼前出現一段長而斑駁的青石階,濃蔭掩映,臺階角落長滿碧色苔蘚,像一幅錦緞暗繡了同色的邊紋。停下腳步抬頭望上去,綺柱重樓,白玉鉤帶,五色簾有耀目光彩,眼前的巍峨山門同昨夜所見毫無二致。公儀斐轉身看我:“君姑娘可是累了?”其實只是腦中頓然浮現那個撐著孟宗竹油紙傘的頎長身影罷了。我搖搖頭,跟著他一路踏上這段年成久遠的青石階,臨近山門,到底還是沒有管住自己的嘴巴:“這孤竹山,是公儀家的產業?”引路的公儀斐頓了頓,重樓正中懸掛的巨大銅鏡映出他白色身影:“從前不是,孤竹山是佛桑花的圣境,每到佛桑花期,賞花之人多得要將山路踏平,所以五年前我將它買回來了,這么個清幽之地,還是安靜點好。”我緊隨上兩步,來到山門正下方,及手觸到陽光下斑斕的琉璃珠簾:“山門看上去有些年成了,這副五色簾倒還是嶄新。”公儀斐似笑非笑摩梭著手中玉鐲:“一月換一副,五年來光這一項就不知燒了我多少錢,能不新么?”話罷打起簾子:“君姑娘,請罷。”珠子乍然撞擊,發出叮當脆響。我伸手穩住撞擊的珠串:“其實撤掉這幅簾子也不礙事吧,這樣常換常新,著實浪費了些。”他低頭做出考慮的模樣:“也不是不可,但總覺得,撤掉它,就少了些什么。”我看著他:“少了些什么?”他頓了頓,若有所思拂起一串珠簾:“大概是,燒錢的快感。”“……”
我不知這座山門對公儀斐意味著什么,他似乎毫不在意,也許已經忘記少年時代曾在這里邂逅一名女子,那女子黑發白衣,撐著孟宗竹的油紙傘,不知在何時死于何地。山門旁古樹參天,邁步而過的那一刻,感到那些細密葉縫里藏了無數雙眼睛,正冷冷地看著我。這巍峨山門是那死去女子不能消散的執念。可我不做死人的生意。
山門后又是百步石階,石階之上,叢林掩映一處深宅大院,規模堪比王室行宮。想來公儀家果然十分有錢,有錢到這種地步,背后不是政府撐腰就是反政府的撐腰,慕言竟與這樣的家族有所結交,真是讓人擔心。
一路無話,臨近宅邸,看到宅門緊閉,門前空無一人,正覺奇怪,一個小廝打扮的少年騎著匹瘦馬跌跌撞撞不知從哪里跑出來,幾乎是摔下馬地哭著跪倒在公儀斐面前:“大人您可算回來了,夫人和大小姐又打起來了,宵風快死了,翠兒姐姐讓我趕緊來找您……”少年話還沒說完,眼前白影一閃,公儀斐已將我一把帶上那匹喘氣的瘦馬,箭一般繞著院邸高聳的圍墻疾奔而去。我在馬上只來得及問上一句話:“那什么,夫人?大小姐?”頭上傳來公儀斐模棱兩可的回答:“家姊與拙荊不睦日久,偶爾會小起爭執,讓君姑娘見笑了,真是慚愧。”倒是一點兒聽不出什么慚愧之意。風在耳邊呼嘯,我鬼使神差道:“你姐姐同你,是一胞所生?”身后一片沉靜,半晌,聽不出情緒的一聲笑,隱隱含了四個字,定定的:“一胞所生。”手里握著的馬鬃一滑,我差點兒沒控制自己跌下馬,怎么可能,四個字含在舌尖轉了三遍,終歸沒說出來,和著呼呼冷風驚訝地吞進肚里。
說真的,公儀斐竟有一個胞姐活在世間,這件事比說君瑋從小到大暗戀我還不可置信。傳說中,柸中公儀家本家這支血脈絕不允許雙胞胎存在,假如生出雙胞胎,一定是留一個殺一個。這件事主要歸功于守護公儀家的兇獸千河太廢柴。一向來說,公儀家家主確立自己權威的最主要方式就是召喚兇獸,但這只廢柴兇獸無論如何也分不出雙胞胎血統的區別,可以假設,如果公儀家生出一對雙胞胎,哥哥有一天繼承家主之位,與千河定下血盟獲得召喚它的能力,那擁有相似血統的弟弟要冒充哥哥來召喚兇獸千河造個反什么的簡直輕而易舉。就像一個舉世的英雄,世間沒有任何人能夠打倒他,一旦患了毒瘤這樣的絕癥他也活不成。所謂雙胞胎正是公儀家可能滋生出毒瘤的引線,這毒瘤是指內亂。再強大的家族也架不住內亂,這是經驗之談,睿智的長老們早早看出這一點。公儀家歷世七百年,有不少倒霉的家主生出雙胞胎乃至龍鳳胎,基本上都是這么處理的,被選上的那一個是天之驕子,從此眾星拱月,未被選上的那一個則賤若草根,即刻就地絕命。有意思的是,歷代公儀家家主,最有成就的那幾個全是雙胞胎出身。來到世間背負的第一樁債就是同胞骨肉的鮮血,大約這樣的遭遇能讓人變得無情。
七年前公儀家被毀時,我似乎聽說這一代的家主有個同胞姐姐的傳聞,當時還小有嘆息。如今得知這胞姐竟在人世,真是叫人詫異,她不是應該一出生就被投進太灝河喂他們的守護神了么?
后來證明我完全是大驚小怪,事情的奇妙遠遠不止于此。正如不知哪位哲人說的,生活永遠有驚嚇,你不是即將被驚訝,就是正在被驚嚇。
載著我們的瘦馬喘著粗氣馳進一片開闊綠地,小片黃土里,一匹皮毛油亮的黑色駿馬嘶鳴著轟然倒地,濺起茫茫煙塵。公儀斐拎著我飛身下馬,腳落地立定之時,才看到倒地的黑馬旁還跪了個執劍的紅衣女子,扶著右臂,仿似受了什么傷,薔薇花一樣的臉上滿是不甘表情,那種鮮艷、飽滿、重重疊疊的美麗。驚慌失措的仆人們齊齊讓開一條路,公儀斐疾步過去扶起她,大約觸到傷口,女子悶哼了聲,長劍支地,未受傷的那只手反過來緊緊抱住公儀斐的胳膊,聲音倔強,帶著哭腔:“先看看宵風,看是不是被那個瘋女人打死了!”自認識以來就沒幾個時候不嬉皮笑臉的公儀斐眉頭緊蹙,耐心摻著紅衣女子容她檢視倒地的駿馬。而我的眼睛定在不遠處拴馬樁旁的白衣女子身上,久久不能移開。流瀑一樣漆黑的發,寒潭深泉般一雙眼,額間一只壓著發鬢的黑玉額環,手中一柄銀色的九節鞭。永安,卿酒酒。這個本該死去的女子似一座冰雕立在曦光之下,腳下扯出長長的影子,一個大活人。我定定地看她好一會兒,忍不住想要走過去,驀然聽到公儀斐沉聲質問:“薰姐,怎么回事?”他抬頭望著我的方向,懷里紅衣女子雙手顫抖,眼里含著憤恨的淚,身旁叫做宵風的黑馬在長長幾個鼻息后徹底沒了動靜。薰姐?入水珠玉般的嗓音淡淡然響起:“弟妹劍術太差,一不小心手滑,傷了她。至于那匹馬,昨日不是摔了你,連主人都認不出的劣馬,要它何用。”我緊盯著回話的這個白衣女子,而她目光掃過來,似冰山上千年不化的積雪,頓了頓,揚手收了鞭子,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紅衣女子大聲哭起來:“她把宵風打死了,她還打傷了我,你就這么讓她走了……”公儀斐冷冷打斷她:“你是太任性了,她腦子有毛病,讓你離她遠一點,你還偏要去招惹她。”紅衣女子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到底是不是我夫君。”公儀斐摻著她未受傷的胳膊扶她起來:“好問題,除了我,你看看天底下還有誰能夠這么縱容你。”紅衣女子甩開他的手獨自站起來,眼里還殘留著淚水,卻咬著嘴唇恨恨道:“天下最疼我的人永遠是我爹,可他,可他……”話未完又蹲下地大哭起來。公儀斐也蹲下來,從衣袖里掏出一張絹帕遞過去:“別哭了,看看你還有沒有個夫人的樣子。”語聲雖嚴厲,卻是溫柔的臺詞。我抬頭望卿酒酒離開的方向,流云在草場上投出不知為何物的影子,微風吹送,蒲公英貼著草葉飛舞,漫山遍野的炫金佛桑花迎風盛開,而那白色的身影越走越遠,漸漸消失在佛桑花叢里。
此后五天,我沒有見過卿酒酒,宅邸的仆人告訴我,說那不是什么卿酒酒,是公儀薰,公儀斐的胞姐,自小流落在外,身世可憐,兩年前一個月夜被送來公儀家,分別多年,終于同胞弟相聚。聽說那夜公儀斐的夫人公儀珊大不以為然,認為來者必是假冒,怒氣沖沖趕來花廳,卻在見到公儀薰面容時愣怔當場。我欲探聽后事,說得興高采烈的仆人卻猛然頓住,此后無論如何不愿再開口。大約能夠明白,一個腦子有問題的大小姐,向外人提太多著實不是好事。我不知公儀薰腦子是不是有問題,看著不像,但公儀斐說她有問題,她就是有問題,好比那時父王覺得我無血無淚,哪怕我熱血澎湃也毫無意義,這就是權威的力量。
通過多次不經意的墻角,得知公儀斐似乎對胞姐有些漠視。據說公儀薰剛回公儀家時,姐弟感情雖寡淡,也沒什么大問題,畢竟不在一處長大,有隔閡很正常。但這種看似的融洽只是初時那兩個月罷了,漸漸大家便發現,有時候公儀薰做的事,真是不能用常理推斷。當然大部分時候她都不做事,但一旦做點事,基本上要出事。
公儀薰初回公儀家的第三個月,有友人來找公儀斐斗鷹,半空中兩只蒼鷹以厲喙相迎,彼此攻勢凌厲,一只鷹負傷甚重欲求庇護,后面那只鷹一心求勝緊追不舍,兩只鷹直直沖向看臺上的公儀斐,被坐在一旁的公儀薰以九節鞭瞬間擊殺……最后賠了友人不少錢。這是第一次,公儀薰對公儀斐表現出極端的保護欲。爾后兩年,類似事件不知幾多,公儀家因此賠掉的錢也不知幾多。同時,因謀劃傷害或即將傷害公儀斐而死在公儀薰九節鞭下的刺客也不知幾多。簡稱三多。
我兄姐雖不少,但全是同父異母,且同他們素無往來,不能確切理解所謂姐弟兄妹之情,自小最親厚的怕是君瑋,但想象中,假如有一天,愛好寫的君瑋希望得到某位名家的傳世孤本,而名家的兒子表示只有我嫁過去才能給君瑋這孤本,我想了一下,有沒有可能自己主動嫁過去,最后覺得就算君瑋用棍子把我敲昏強制嫁過去等我醒了也要自己跑回來……但是,面對類似的事情,公儀薰卻主動點了頭,僅為一本棋譜,為幫胞弟拿到最中意的生辰禮物。
傳說中,對方已將彩禮送上門,公儀斐才知曉此事,幾乎是扔的把一隊彩禮外帶管家小仆丟出公儀家大門,素來泰山崩于四面八方都能面不改色保持微笑,卻在這一次動了真怒。爾后,原本就算不上親厚的姐弟關系日漸疏遠,直至今日,按照仆人們的說法,公儀斐似乎已當自己根本就沒這么個姐姐。
公儀斐說公儀薰腦子有問題,我想他不是隨便說說,大約經歷了那些事,他是真的覺得她的腦子有問題。但他不了解的我明白。無論他們如何認為,我知道,公儀薰就是卿酒酒。誠然,那個山門前撐著油紙傘的卿酒酒已經死掉了,但這世間有一種生物,以意識游絲和精神殘余凝聚出新的形體,凝聚后生前身后事通通忘記,恍若新生地來到人世,這生物的名字,叫做魅。我不相信卿酒酒是公儀斐的胞姐,公儀家歷來對雙胞胎的處置從不拖泥帶水留人空子。倘若卿酒酒不是,那以卿酒酒的精神殘余凝聚出的公儀薰自然也不會是。
可歸根結底,只是我的直覺罷了。
君師父希望我出門在外少惹事端。我小時候認為知之才幸福不知不幸福,長大了被逼無奈地覺得很多時候無知是福,對這世間了解越少,越容易快樂滿足。自此,好歹克制住了接近公儀薰的沖動。
但我沒有去找她,她卻來找了我。
這一日冷風乍起,客居小院里紫薇花隨風飄搖,艷紫深藍,起伏成靜海里一片粼粼波浪。公儀薰分花拂柳而來,悠然白衣若隱若現,似一朵浪花及至眼前,隔著一扇軒窗同我對望,半晌,淡淡道:“天下之大,真是無奇不有,我是只魅,而你是個,被烙印了華胥引的死人。”
盡管對她來找我干什么已有所猜測,但這真是一個讓人無法預知的開場。我打開門,請她進來:“傳說形魅由精神力凝聚而成,最易感,看來果然如此,一般人可看不出我的精神游絲和活人有什么不同,更不用提封印在我身上的上古秘術華胥引。”
她微垂了眼睫,沒有情緒的一雙眼,眸色帶一點藍,似有萬水繞了千山映了藍天,天上天下一派細雪。
我撐了腮幫看她:“你是為的什么來找我?是想要我幫你織一個夢?既然你聽聞過華胥引,那么想必也知道,讓我織夢需要付出什么樣的代價。”我盯著她的眼睛:“這代價你付不起,一只魅的生命,對我毫無意義。”
她抬起眼睛,目光掃過窗外起伏的紫薇花:“織夢?助我凝聚的秘術師倒是曾提起過華胥引這門功用。可我并不想從你那兒得到什么虛幻夢境。我不知華胥引織夢需要什么代價,天下怕也沒幾個人知道。我想要的比那真實得多。”她看著我:“你一定可以看到,封印在我身體里的,關于前世的那部分記憶。”
腮幫擦過手掌撞到桌子,砰的一聲,可見這件事多么令人震驚,倘若有轉生之說,形魅差不多就相當于人的轉世,就像我們出生都不會帶著從前的記憶,魅亦如是,怎么可能有所謂關于前世的記憶。
大約看出我心中疑慮,她雪白手指置于眼瞼之下,正是泛藍的一雙瞳仁:“這里,封印著我作為人類的記憶。據說我死在七年前,爾后秘術師用五年時間助我凝聚,提取了死前殘存的關于過往的意識,封進兩顆珠子,放進了這個新凝聚出來的身體里。但現在的我不是過去的我,沒有那些記憶,我什么都不是。”
我奇怪地看著她:“那你為什么來找我?讓那個秘術師解開封印就好了,這樣,你就是完整的你了。”
風拂過窗欞,她眼中閃過一些東西,來不及捕捉便歸于靜謐:“子恪說得對,那樣年輕就死去,不會是什么好的人生,那些記憶不要也罷。他請人助我凝聚,據說我前世欠阿斐良多,唯一心愿便是能有所償還,借此機緣重新活過來,就當是一個全新人生。可我近來卻想,再怎么不好的人生,也有一些可稱之為美好的回憶,子恪送我回公儀家時說,阿斐一直很掛念我。可如今,卻讓我懷疑他說的那些話是不是真的。封印在我身體里的這段記憶,秘術師是沒有辦法看到的,如你所說,他們只能解開封印,但那些令人痛苦的不好的回憶,我并不想知道,只需要那些美好的東西,就足夠了。華胥引當可以做到這一點,若你愿意幫我,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盡力幫你拿到。而我的記憶,你看到之后,請把那些好的事情講給我聽。”
她說得不錯,華胥引的確可以看到封印的記憶,這道理如同窺探他人的夢境,只是陷入她的記憶時需注意自身安危,除此外也不會有什么別的耗費。
良久,我輕聲道:“子恪?陳世子蘇譽的……表字?”
她看了我一眼,略點頭道:“是,蘇譽,蘇子恪。”
我笑起來:“我可以幫你,我什么都不要。”
君師父救活我,為的是讓我刺陳,轉眼已出門許多時間,卻一點也沒為這件事做準備,此番,正好可以借她的記憶打探打探虛實。差點忘了,公儀家七年前,還是陳國的一條手臂。
第三章
曼妙的姿態在卿酒酒纖長的身段間蔓開,似三千煩惱絲纏在足踝,被十丈紅塵軟軟地困住,指間卻開出一朵端莊的青花。
公儀薰說她只想知道記憶中那些好的事情,看來,這是個不容易想太多的人,真是恨不能將她引薦給君瑋。
有些人想得太多,做得就少,而一心做事的人,想法往往比較單純。仆人們暗地里講這兩年公儀薰在公儀家所作所為,不管是什么事總歸是干了不少事,可見著實是想得比較少。其實人生在世,不管做多做少,樂在其中就可以,當你快樂,你的世界也會快樂,在你世界里的人也會快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有緣分的人,他們的世界才會有重合的部分。我想,公儀薰找我幫這樣的忙,是要找到自己同公儀斐重合的那部分世界。
月圓之夜,白衣的公儀薰再次來到我客居的院子,據說今夜外廳正舉行懷月明節的宴飲,想來無人會打擾我們。小仆將碧紗櫥安置在院中葡萄架旁,累累葡萄垂枝,似一壺壺碧色翡翠,涼月悠悠,照進櫥中一張輕榻、一床軟褥、一只繪了折枝花的枕前小屏。
剛安置好,公儀斐翩翩白衣的身影就出現在院門口。十來步外看著碧紗櫥前的公儀薰,沒什么表情:“找了半日,你竟在這里。”
公儀薰向前走了幾步,又頓住,月光投下一個頎長的影子。
公儀斐淡淡瞟她一眼,目光移向我,秋水桃花似的一雙眼攢出笑意:“既然家姊親近君姑娘,便請君姑娘今夜代為照看家姊了,切勿讓她走出這院子。”
我懵懂看著他,不知何意,而他已轉身離開,邁步前頓了頓:“一年前那樣的事,我不希望再發生。”
半晌無聲的公儀薰旋身撈開紗簾,我終歸好奇:“一年前,發生了什么事?”
她和衣躺在榻上,淡淡道:“無事,世家大族關于懷月明節的宴請,大約你也有過耳聞。”
我確實有所聽聞,公卿世家常在月圓夜籌辦這樣的宴請,說得風雅正直,“感明月入懷,邀君歌飲以紀流光”什么的,實則不過以淫樂為手段的社交罷了,宴上歌姬舞姬任人挑選做樂,可想糜爛成什么樣。晁朝至此七百年,留下的紙醉金迷的風俗,懷月明節便是其一。
我坐得靠近床榻一些,她閉上眼睛,淡淡續道:“去年公儀家的懷月明節,各方家主赴會,那夜我在外游逛,碰到兩個喝醉的客人,被誤以為宴飲上獻舞的舞姬。”
我移了移枕屏,幫她擋住側旁的夜風:“然后呢?”
她的手撫上額角,依稀疲憊模樣,嗓音卻漠然至極:“然后?我卸了他們的胳膊。一人一只。”
我說:“這……”
她淡淡道:“阿斐很生氣,我似乎總是惹他生氣,或許,我由著那兩個家伙輕薄,他就不生氣了?”
我想了想,道:“也許,他是氣他們竟敢輕薄于你。”
她的手從額角放下,睜開眼睛,冷冷看著我:“那種話,我不會再相信。”
浮云掩月,落花繽紛,淙淙琴音里,軟榻上公儀薰呼吸漸勻,大約已入睡。這琴音并非華胥調,只是有助眠功能。魅這種生物游走于星辰法則的邊緣,其實是沒有所謂以命為譜的華胥調的。我說不需要一只魅的生命,她付不出那樣昂貴的代價,其實我也織不出她的華胥之境。但好在有幻之瞳這種東西存在,又幸而她的愿望只是讓我幫她看看被封印的記憶。對于形魅而言,精神先于肉體產生,精神和肉體相對于人類的緊密磨合,更像是兩個蹩腳湊在一起的東西,極易被分開,這樣不被肉體過多束縛的精神也極易被窺視。鮫珠之主以華胥引催動自身意識窺視這類精神的能力被稱為幻之瞳。在對方精神極平穩的情況下,不要說只是被封印,就算是被加密的記憶,幻之瞳也能清晰解讀出來。當然這種事其實是不太道德的,一般我不會輕易去解讀一只魅的記憶。主要是長這么大我也沒見過魅。假如慕言要是只魅,我天天沒事兒就解讀他的記憶玩兒。
閉上眼睛,眼前一派光怪陸離。亂石白沙,古樹枯藤,凄涼風景快速穿過身體。寒泉里荒鴉撲騰,剎那間一團白光爆裂開來,似墜落的點點晨星。耳邊冷雨淅瀝,陡然大開的視野,可見輝煌山門前,一副五色簾,幾塊青石板,白衣少女接過白衣少年手中的黑玉鐲,微微抬高的油紙傘下,一張冰雪般的臉毫無表情。那是卿酒酒,也是公儀薰。原來,這果然是他們初識情景。
那夜所見一一掠過眼前,想了一會兒,覺得要節約時間,拍干身上零落的冷雨,果斷地跳過此節再去捕捉下一段意識。閉眼睜眼之間,恍若邁到天的盡頭,眼前一片濃黑。
我有點害怕,拽緊了衣袖,慕言不在,終歸沒有那么得心應手。
半晌,待眼睛能在黑暗中視物,也沒那么緊張了。極細的一聲燈花爆裂后,終于看到光明從地底漫起,沿著衣裙爬上來,一點一點盈滿眼睫。耳邊響起輕浮歌聲,虛無景物貼著光亮顯現,似一幅暈開的水墨圖。
極目四望,人影幢幢。抬頭往上看,吊頂上懸了盞巨大的枝形燈,青銅燈柱似九層寶塔,十七個燈碗里黃焰灼灼,照得整個大廳有如白晝。天井圍欄式的高闊主堂,正中一處以云石砌成高臺,三個身著大紅嫁衣的姑娘俏生生立在臺上,左側女子正懷抱琵琶垂首彈唱。四圍兩丈遠的地方擺滿客椅,落座皆是男子,從十三四少年到七八十老翁,要是招募兵役也能如此齊心,這個國家就太有前途了。二樓俱是雅間,雕刻精巧的圍欄后懸了好幾層簾子,招待的想必是貴客。我想了半天,搞清楚身在何方,捂著眼睛暗嘆一聲,覺得怎么能和青樓這么有緣分呢。盡管有時也想表現得瀟灑不羈,但著實沒有執念覺得這輩子一定要逛一次窯子才顯得不虛此行。命運卻善解人意過了頭,在十三月的生意里逼我逛一回,今次又莫名其妙逼我再逛一回。且看陣勢,這回還正撞上人家青樓遴選新花魁暨新花魁開苞的競價大會。心情真是難以言表。
臺上紅衣女子一曲乍停,樓上樓下競價四起,揚起的價牌一路飆升,可見一世風流不如一夜下流。但花魁的初夜,負擔得起的畢竟是少數,大浪淘沙后,獨留下二樓兩個雅間的客人爭拔頭籌。真是搞不懂,這些人拿這么多錢買一個姑娘,只能睡一夜,為什么不拿這些錢去娶一個姑娘,可以睡一輩子。
垂地的珠簾將出價人擋得嚴嚴實實,被喚作隱蓮的紅衣女子身價已抬至三千零五金。之所以有個零頭,在于無論左雅間的客人怎么出價,對面雅間總會不緊不慢不多不少加上五金。大約是感到不同尋常,鶯歌燕舞的大廳一時寂靜無聲。正待兩人繼續開價,大門口驀然傳來一陣騷動。遙遙望去白衣翻飛間銀光閃過,幾個類似打手的角色被一柄銀鞭抽得直摔進正廳。僅看到那身白衣就讓人感到無窮冷意,這人只能是卿酒酒。云石臺上待選花魁的幾位美人嚇得花容失色,而客人們的自我保護意識也著實強烈,還沒等正主的腳踏進門檻,原本擁擠的大門口呼啦一聲連個鬼影子都沒了。手持銀鞭的白衣女子垂眼邁入正廳,幾個侍從模樣的黑衣人兩列而入。果然是卿酒酒。老鴇一看就是個見過大場面的人,堆笑幾步迎上來:“小姐可是進錯地方了,我們這兒不做姑娘的生意……”話未說完,被冷冷打斷:“你們這兒,做的不就是姑娘的生意?”右方雅間的珠簾陡然一串輕響,寂然里格外清晰,而后簾子整個撩起來,顯出男子頎長身影。真是假設一百次也沒有想到,這人會是公儀斐。
一身錦衣的公儀斐居高臨下直視卿酒酒,訝然后神色帶了絲似有若無的笑意,單手將珠簾掛上一旁金鉤。樓下一個妖冶歌姬掩口竊聲:“啊……應梅軒的,竟是公儀公子……”另一個樸素點的接話:“誰?”歌姬悵然:“柸中公儀家的家主,世有‘風姿傾眾目,文采動諸公’之稱的公儀斐。”頓了頓:“隱蓮真是好福氣呢。”
兩個歌姬對話近在咫尺,連我都真切聽見,更不用提卿酒酒。但她目光只在二樓所謂應梅軒淡淡一瞥,收起鞭子,垂眼踏上鋪了紅毯的木樓梯。老鴇在身后跺腳:“姑娘即便是來逛青樓,也好歹扮個男裝,別壞了我們這行的規矩啊……”被尾隨在后的黑衣侍從利落地用金葉子堵了嘴。
整個大廳的目光全集中在半路殺出的卿酒酒身上,本人卻渾然不覺,徑自邁入先前與應梅軒叫板的雅間。
未幾,簾子打起來,看到一個錦衣玉帶的清秀少年局促立在落座的卿酒酒身前:“阿寧不該來這種地方惹姐姐生氣,阿寧……”
卿酒酒漫不經心打斷他的話,以手支頤,低頭看樓下云石臺上待價而沽的姑娘:“你喜歡哪一個?”
少年訥訥抬頭:“什么?”
對面一直默然不動聲色的公儀斐遙遙舉起酒杯:“方才在下已出到三千零五金,看兄臺之意,是打算,”話到此處微勾了嘴角,卻是定定看著珠簾旁的卿酒酒:“要成全在下的好事了么?”
少年垂著頭不敢答話,卿酒酒抬起眼來,卻只是不經意一瞥,目光仍聚在樓下云石臺上,手指在檀木桌上微微一頓:“兩萬金,這三個姑娘,我全要了。”
樓上樓下眾人目瞪口呆,我也目瞪口呆。極目四望,只有公儀斐一人從容地斟酒自飲,唇角還帶著微微笑意。從未見過哪個女子在青樓叫姑娘叫得如此理所當然氣勢逼人,真是讓人不服不行。
老鴇張大嘴說不出話,不知是驚的還是喜的,畢竟兩萬金叫三個姑娘,全大晁最敗家的敗家子都干不出來這種事。
叫阿寧的少年神色半紅半白已近錯亂:“姐你不是來,來捉我回家的么,這是……”
卿酒酒從上到下打量他一番,端起桌上茶煙裊裊的瓷杯:“既然跑來和人搶姑娘,就要搶贏,我平日,”眸光從朦朧水霧后淡淡眄過來:“是怎么訓導你的?”
少年愣了愣,頭垂得更低,她抿了兩口茶起身離開,簾子放下來時,隨意掃了樓下一眼:“這三個姿色尚可,選一個最中意的,今夜不用回家了。”
沒有人會看到我,這就是說,自卿酒酒出現,我可以隨意調整角度觀察她臉上每一個表情。這著實是個美人,卻好似冰雕,不見半點笑意,哪怕是冷笑,仿佛對世間諸事不感到半點興趣。可在這記憶中,她的弟弟卻是一個名叫卿寧的少年。而與公儀斐第二次見面,他們倆在青樓里一起搶女人。幻之瞳只能看到記憶,無法解讀她的神思,越發令人不解。
尾隨卿酒酒一路步出青樓,才發現此樓臨湖,湖岸楊柳依依,湖中有疏淡月影。黑衣侍從輕易與夜色融為一體,被她留在原地,手里提了盞風燈,獨自一人沿著湖堤散步。我緊緊跟上。幾乎繞湖一圈,半晌,越過一處低矮湖堤,看到月夜下靠岸處泊了艘敞篷的烏木船,船頭立著的卻是方才還在青樓里飲酒的公儀斐。風流倜儻的公儀公子手里斜執了把青瓷的酒盞,正垂頭以杯中酒祭湖,聽到響動,略抬了眼睛,看到來人是卿酒酒,露出略顯驚訝的笑意來:“卿小姐。”